八月的最后一周,知了终于不叫了。
沈千千有天早上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忽然发现那片持续了整个夏天的嗡鸣消失了。空气里安静得有些不习惯,只剩下清晨的风吹过楼下桂花树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她站在阳台上听了一会儿,那种安静像一层薄薄的、被慢慢拉开的幕布,正在把秋天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楼下那棵桂花树——满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但那些叶腋之间已经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小的、浅绿色的凸起,像无数枚正在被悄悄塞进去的小纸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陆知言坐在客厅地板上翻着那本老宅四季的画册。他已经把那本画册翻过很多遍了,每一页照片旁边都被他用铅笔做了小小的标记——春天那页他画了一朵花,夏天那页画了一个太阳,秋天那页画了一棵树,冬天那页画了一片雪花。他翻到秋天那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问沈千千:“妈妈,桂花什么时候开?”
“快了。九月就开。今年比去年早几天。”
他点了点头,把画册合上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来跑向阳台。他蹲在那棵桂花苗旁边看了看——那棵苗经过一个夏天的生长已经比春天的时候高了不少,主干变粗了一点,侧枝上又多了几片新叶。他用手摸了摸表层的土,发现是湿的,大概是昨天浇的水还没干透。他站起来跑回屋里找到沈千千,仰着头说:“妈妈,苗的土还是湿的。今天不用浇水。”她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你记住了。每天先看土,再决定浇不浇。”他点了点头,跑回阳台上蹲在那棵苗旁边又看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陆衍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陆知言立刻跑过来踮着脚看里面是什么。陆衍从袋子里拿出两只小号的陶土花盆——比现在那棵桂花苗的花盆小一号,浅灰色的,盆壁上有手绘的白色小花。他把花盆放在茶几上,陆知言伸手拿起一只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问他:“这是给谁的?”
“给你的。等秋天过了,冬天的时候可以在阳台种点冬天能长的东西。薄荷或者小葱,放在厨房窗台上。”
他听了之后把那只花盆抱在怀里,跑到厨房窗台前面比划了一下位置,又跑回来把另一只也抱起来叠在一起,两只手各托一只,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抱着两只灰色小碗的搬运工。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把花盆放回茶几上,转身跑向琴房去了。琴房方向很快传来琴声——他在弹他最近一直在摸索的那段新旋律,比夏天的时候更完整了一些,中间的快速上行音阶已经能连着弹过去了,没有卡顿。
那天晚饭之后沈千千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陆衍站在旁边擦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来来回回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楼下那棵桂花树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她冲干净最后一只碗递给他,他擦干之后放进柜子里关上了柜门。她站在水槽前面擦了擦手,然后靠着料理台边沿看着他。他也靠在料理台边沿和她并肩站着,两个人都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吹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