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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曲子(1 / 1)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又去了河边。

这一次陆知言出门之前把他的小背包塞得比平时更鼓,拉链差点合不上。沈千千蹲下来帮他把拉链拉好,顺手捏了捏背包侧面,摸到里面除了那只蓝色小球和几块鹅卵石之外,还有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仰着头等她夸他准备好了,她没问那是什么,只是把背包递给他让他背上。

傍晚的河岸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太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去了,天边还残留着一层从橘红向深蓝过渡的渐变色。河面上的风从远处持续地吹过来,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陆知言走在他们中间,两只手牵着他们一人一根手指,步子比上次迈得更稳了。走到那座小桥上的时候他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河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问了一句:“妈妈,那架钢琴还在吗?”

“在。跟上次一样。”

他点了点头松开他们的手自己朝前走了。他走到公园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们还跟在后面,然后跑向那架钢琴。他爬到琴凳上坐好,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琴凳旁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他把纸展开来放在谱架上,沈千千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他自己画的五线谱——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五条线,上面点了几个音符,有的音符旁边还被他用彩色铅笔涂了不同的颜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了。

他弹的是他最近在摸索的那段新旋律。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弹几个音就停下来,而是一口气弹了将近一分钟,中间只在一个地方卡了一拍就接过去了。那段旋律比《下雨》和《听雨》都长,结构也更复杂一些,中间有一段快速的上行音阶,像一个人在跑着穿过一条小巷,然后是一段缓慢的下行,像跑累了之后慢慢地走回家。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转过来看着站在钢琴侧面的沈千千和陆衍。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谱架上那张手画的纸吹得翻了一个角。她走过去把那张纸压好,低头看了看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和他用彩色铅笔涂的那些标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坐在琴凳上的他,他正偏着头等她说点什么。

“这首曲子有名字吗?”

他想了一会儿。“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边的。”他把两个词连在一起说了一遍:“河边的曲子。”

她点了点头。他最近取名字越来越像他了,简单、直接,把眼前的东西说出来就完了。她从谱架上把那张手画的谱子拿下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伸手把他从琴凳上抱下来放在地上。他站定之后跑到钢琴背面去研究那排黄铜弦轴了,这是每次来公园弹琴的固定流程——弹完之后绕到背面摸一摸弦轴,听一听它们发出的嗡鸣,像是跟这架琴说再见的方式。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很快就睡着了。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他那张手画的谱子摊开在茶几上,旁边放着她的笔和一本空白谱本。她把他画的那段旋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在他自己的标记体系里其实很有逻辑——他用不同的颜色分了不同的段落,用圆圈标注了需要重复的地方,还在一个音符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大概是表示那个音特别重要。她一边看一边把他写的那些音符翻译成标准的五线谱记在自己的谱本上,在末尾画了一个终止线,然后合上谱本放在了茶几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那张手画的纸出神。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纸,又看了看她合上的谱本。

“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他写的那些标记我大概看懂了。颜色是分段,星星是他自己觉得重要的音。”

他把她合上的谱本拿起来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她记下来的旋律。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看谱的侧脸——客厅的落地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和嘴角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谱本合上放回茶几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在那道目光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在那架钢琴前面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教他的多。”

“因为他每天听。听雨声,听知了声,听河水的声响。听完了他就按在琴键上。”

她靠着沙发靠垫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轮廓上。夏夜的风从窗缝渗进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那棵树的枝丫间正在为秋天的那一场盛放积蓄着最后的力量,而琴凳下面那摞不断被加厚的旧纸页里,又多了一张今天刚记下来的新谱子——《河边的曲子》。她靠着靠垫在那个持续而安静的夜晚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