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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天(1 / 2)

七月的热浪把整座城市烤成了一块持续发烫的铁板。

连续一周都是三十八度以上的高温,空气里像被灌满了黏稠的糖浆,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烘烘的。沈千千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空调从早开到晚,把室内维持在二十六度左右。陆知言的活动范围完全转移到了室内,他每天在地板上推着小木车走几圈,在琴房里弹一会儿琴,然后跑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往外看——外面白晃晃的阳光把楼下的桂花树晒得叶子都卷了起来,知了声从树冠里持续不断地涌上来,比六月的第一声更密、更响、更执拗。

他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转身跑回客厅,从茶几下面抽出他的小背包开始往里塞东西。他最近背包里的内容发生了些变化——以前那些鹅卵石和干树叶被换成了几张他自己画的画,画上是他最近观察到的东西:一棵树、一只猫、一架钢琴,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线条和圆圈。他把背包塞好之后背着它走到沈千千面前,仰着头说了一句:“妈妈,我想去公园弹琴。”

“现在太热了。等傍晚凉快一点再去。”

“那什么时候凉快?”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大概五点多。”

他想了一下,然后跑到落地窗前面看了看外面的太阳——它正挂在楼顶上方偏西的位置,把整条街道照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嘴里念叨了一句:“还要很久。”然后他跑进琴房里去了。沈千千跟过去站在门口,看到他已经爬上了琴凳,掀开琴盖,把手搭上去开始弹《听雨》。他最近弹这首比弹《下雨》更频繁,大概是因为《听雨》的节奏更慢一些,适合在热天里弹。琴声从琴房里传出来,在空调持续的低鸣里形成了一道舒缓的、不疾不徐的流动。她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准备午饭的食材。

那天下午陆衍从公司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推开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陆知言从琴房里跑出来迎他,跑到他面前仰着头说了一句:“爸爸,外面热吗?”他蹲下来把一只手掌摊开让他摸了摸掌心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种被空调一激之后残留的暖意。他的手指在陆衍的掌心里停了一拍,然后缩回去说了一句:“比我的热。”陆衍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衬衫袖口放下来,走到厨房去倒水喝。

沈千千正在切黄瓜,他站在她旁边喝了一杯水,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刀替她把剩下的半根黄瓜切完了。他切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额角还残留着一层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淡红色,衬衫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整个人带着一种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和室内恒温环境不同的鲜活气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晚上等他凉快一点,去公园弹琴。”

“今天太热了。河边可能好一些,那边有树荫和风。”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晚饭之后太阳终于落到了楼群后面,天边从橘红沉进灰紫再沉进深蓝,气温虽然还是高的,但那种白天的灼烤感已经退了大半。他们出发去河边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刚刚亮起来,把河岸步道上的行道树照成一排排暖黄色的剪影。陆知言背着他的小背包走在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沈千千和陆衍的手指,他把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用腿的长短来丈量这条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河面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比市区里的热风清凉了不少,他把脸偏过去迎着风的方向,让那阵持续的气流从他的脸颊和耳朵旁边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