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某天下午,知了叫得正凶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
沈千千正在琴房里整理谱子,感觉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灰绿色,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旧玻璃。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桂花树还在知了声里持续地抖动着满树深绿的叶子,但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堆起了一层厚重的云墙,从西边缓慢地压过来。风开始变大,把阳台上的那几盆花的叶子吹得翻出了背面。她转身走出琴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陆知言正站在落地窗前面,两只手扒着窗台边沿,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要下雨了。”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即将到来的东西点亮的期待。“大不大?”
“看起来不小。你上次说想弹的那首和雨有关的曲子,可以趁今天听听真正的夏天的雨是什么声音。”她走到玄关把阳台的门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热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远处某个方向已经在下雨的气息,潮湿而沉闷,像一床被水浸透的厚棉被压在城市的上空。她赶紧把门关上了,雨点紧跟着就砸了下来——不是春天下雨时那种细密的节奏,是夏天特有的那种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和栏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整间公寓在几秒之内被一层密集的鼓点包围了。
陆知言站在落地窗前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跑向琴房。沈千千跟在他后面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爬上了琴凳,把手搭在琴键上。窗外的雨声持续地砸下来,打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打在楼下桂花树的叶片上、打在更远处那些楼房的外墙上,形成了一种持续而密集的节奏,比知了声更响、更密、更没有间断。他在雨声里按下了第一个音——是《下雨》的开头,但比早上那版又慢了一些,那些音符落下去的速度和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的节奏刚好错开,像两个人在不同步地走着同一段路。他弹了几句之后停下来,偏着头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把手放回琴键上,换了一种弹法——这一次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而均匀地移动着,按出的音一个接一个地连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单个的音符,只听到一片持续的音流从琴键上涌出来,和窗外的雨声混成了一种更密集的声响。
他弹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来看着站在琴房门口的沈千千。“妈妈,雨声太响了。我弹不过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服气的认真,像是在跟窗外的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她走进来在琴凳另一端坐下来。“你不用弹过它。你弹你的,它下它的。两种声音可以一起听。”
他想了想,然后转回去把手搭上琴键,继续弹他的曲子。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跟上雨声的速度,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弹着——缓慢的、舒展的旋律从琴键上流出来,和窗外急促而密集的雨声形成了一种持续的、彼此独立的合奏。两种声音在琴房里交错着,一个平稳安静,一个热烈躁动,互不干扰,但又在同一个空间里共享着同一片空气。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这样的画面——窗外的雨幕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雨点持续地砸在每一处表面上,而琴房里陆知言坐在琴凳上安安静静地弹着他自己的节奏,沈千千坐在他旁边偶尔伸手帮他翻一页谱子。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只是靠着门框安静地听着那两种声音的交织持续地充满了整间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