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芊红在弄玉和冬儿的搀扶下缓了好一阵。
两条腿还是软的,脚底下像踩着两团浸了水的棉絮,方才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脱感没退干净。
但她硬是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把重心从两女身上挪开,自己站直了。
站直之后,她还是止不住地大口呼吸。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可她的腰板到底是直了,像是那根撑着她一路走到现在的骨头,再软也不肯真折下去。
弄玉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开口。
"你这是何必呢?"她对此不解地看着深呼吸的白芊红,"如果你一开始选择忽视我们,也不用经历这一遭了。"
"你觉得……你们一定能躲得过?"白芊红一边大口地深呼吸,一边努力装作优雅地反问弄玉。
"也许我们有这个幸运。"弄玉也知道躲着不一定能逃脱,但也是不得不去想如果。
"那你们在那间荒芜宫室里躲着也是在躲。"白芊红对此风趣地反问道,"跟着我对付着近千乱军也是赌,都是赌——有什么区别吗?"
弄玉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
冬儿却憋不住了,方才压着的后怕全翻了上来:"我快被你吓死了!"
她直接抱怨道,"而且我还要昧着良心,不要去顾及那些姐妹的死,将他们定为义士。"
"他们分明是乱军!"冬儿直接没好气地说道。
白芊红却没接这个话。
她慢慢把气喘匀了,才转过头,用一种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看着冬儿。
"呼……"白芊红长叹一口气,看向了冬儿,问出了一个突然让冬儿哑口无言的问题,"冬儿姑娘……你不会以为,侯爷和太后做了这种事,除了侯爷必死,侯爷的势力玩完以外……太后会一点事情都没有吧?
就算太后本人没有事……她的人难道会没事?!"
冬儿顿时不能言语了。
火把的光从远处宫墙那边映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你可以……哀悼她们。"白芊红对此开始收束感情,冰冷地说道,"可以事后……在大王面前说悄悄话,秘密要了这些人的命,做什么都可以……"
白芊红说完给了冬儿一个幽静的眼神:"但请不要忘了,赵太后身边的宫人,除了少数人——比如你,比如身后有韩沥的弄玉,谁能给一个犯了错,需要处置的太后的身边人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冬儿的嘴巴抽搐了一会,对此不能言语。
白芊红也没有要冬儿做答复,因为她知道冬儿无法作答。
因为这就是宫廷,赵太后短时间失势了,必须有人代替给她惹出的麻烦陪葬——既然赵太后不能死的话,死的只能是她的身边人。
风从宫道那头卷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三个女人站在一地狼藉的宫室门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还有零星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场正在散场的噩梦。
过了好一会儿,白芊红终于把最后一口虚气吐尽了,抬脚就走。
"我们走吧!"白芊红终于休息了一会儿就继续提出行动了,"还要找些死去的秦军士兵的衣服披上,这样我们才能跟着武装商队一起混出去。"
"我们……还要出去?!"冬儿对此愣住了。
"我们不尝试继续在宫里找地方躲?"弄玉对此有些别的意见。
"我就告诉你们,"白芊红已经开始启行了,她只是留下一句话,"最快也得明天凌晨,平叛的大部队,大王的车队才能赶到咸阳,进行快速平叛。"
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像踩着一个已经算好了的节拍。
"哪怕以瞬息而定的速度,嫪毐的军队从对决,到溃败,再到逃窜,也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时候。"白芊红稍微停下来,转头看向弄玉和冬儿,"我是最不敢赌的——处在自己的军队周围,处在属于自己人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说完,她也转头,径直继续前行了。
而冬儿和弄玉各自对视一眼,也只能垮了垮肩膀,继续跟着白芊红一起走去。
三道人影贴着宫墙的阴影往前挪,白芊红打头,弄玉护在中间,冬儿缀在最后。
每经过一具倒伏的秦军尸体,白芊红就蹲下身,飞快地剥下还能用的皮甲和袍服,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多少年的营生。
剥下来的衣服带着血,带着土,有些还粘着半干不干的皮肉碎屑,三个女人谁都没吭声,一人一件往身上套。
血腥味钻进鼻子里,冬儿干呕了两次,硬生生忍住了。
而惊鲵也看着这三个女人,在品评完一场大戏后,也悄悄地运转轻功跟了上去。
但她在心里也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啊——本来以为今天还得再熬一会儿夜呢。
而夜,只能在这种担惊受怕和煎熬中慢慢地熬过去。
凌晨前的咸阳城,像一头被捅了好几刀却还没断气的巨兽,喊杀声、马蹄声、火起声、塌墙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又散进更深的黑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