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以梓材喻他,是说他是个可堪雕琢、可托大用的底子。
李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腾地红了起来。
那股红热,比葛源方才还盛。
一个在县狱里跟死人和囚犯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狱史,此刻竟像个头回受赏的毛头小子。
然后嬴政便给李爱下达了任务:
"即刻交付逆贼连晋予咸阳,将叛乱始末一应记述完毕,查察叛党所造成的恶行——连晋以下的一应叛逆尽快审理完毕,文书即刻发布咸阳。"
李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即伏地高呼:
"臣领命!大王万年!"
几个骑士随即出列,随李爱回城去提人。
韩沥在心里啧了一声。
李爱不知道,这"记述叛乱始末"里,最关键的一条其实是连晋本人——嬴政要看看封眠咒印的效果,这交付连晋的命令,才是真正的戏肉。
查恶行、述始末,不过是顺手挂上去的幌子。
但李爱不知内情,只当是天大的恩典。
现在,也就谷筒还算是一脸羡慕嫉妒。
他不是县尉,没有随葛源一起前往咸阳诛杀叛逆的权力;更不是李爱,凭着一封向咸阳询问造纸技术来源的奏书,就得了大王的印象。
他估计在大王的印象里,既没有印象,也没有用处。
好消息是——大王还不知道自己在昨晚的失分之处,不然……
他正胡思乱想着,内侍的下一道命令突然在耳边炸开:
"王令:原县丞谷筒,现暂任废丘守一职,打理好废丘民生,勿使黔首惊慌,让废丘宁定。"
谷筒猛地抬头,脑子里"嗡"地一声。
废丘……守?
他反应了半拍,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饱满的情绪向王驾大礼参拜:
"微臣谢大王超擢!"
他心里激荡得厉害。
废丘守,代理县令——虽然比正式县令低,也不允许接触县廷兵事,但过了这道坎,下次就是一县之长,或者一县之令了!
这比他半辈子熬上计、熬考评快得多。
可下一刻,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废丘……守?
废丘不是有正牌县令吗?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韩沥。
韩沥不为所动,站在那儿,像没听见似的。
谷筒心里咯噔一下。
好在下一刻,内侍的命令就解了他的疑惑:
"王令:废丘令韩沥,暂且免职候命,随王驾一起前往咸阳,供王参赞知画。"
啊——竟然是免职候命。
谷筒先是一惊,随即恍然。
免职候命,不是因为韩沥有罪,而是让他暂时不束缚在废丘一地,跟着大王一起前往咸阳,作为近臣参赞谋划啊!
这是天大的殊荣啊。
谷筒偷偷看了韩沥一眼,却见韩沥只是特别无所谓地微微躬身:
"臣遵旨。"
就这?
你有点热情好不好!谷筒心里嘀咕道。
他哪里知道,韩沥等这"免职"等了多久。
这废丘令的位子,从一开始就是给他搭的台子。台子搭完了,戏也唱完了,现在该拆台走人了。留在废丘,他反而束手束脚。
很快,内侍又喊了一句:
"王令:继续启行。"
令声落下,马蹄声重新响起来。
一匹匹马,一辆辆马车,在一人之令下,浩浩荡荡地继续向着咸阳的方向驶去。
车队从韩沥面前碾过,尘土腾起来,又落下去。
韩沥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转身对着还弯腰看向地上的谷筒说道:
"谷县守,好好照看好废丘——这次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他伸手把谷筒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你们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而王上也不吝啬给你们更重的担子。"
谷筒咧着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堆。
"是,是,微臣……哦不,下官……"
他语无伦次地应着,忽然觉得昨晚那顿羞辱,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了。
韩沥看着他这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反而微微黯然:
"只可惜,如果你们昨天没受到此羞辱就更完美了。"
"欸!"谷筒却摆了摆手,一副看开了的洒脱,"过去儒家的孟子曾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当时还不曾体会,今算获悉了啊。"
韩沥嘴角抽了抽。
这老县丞,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请县令放心。"谷筒又正了色,朝韩沥深深一揖,"我一定处理好县务,等待县令归来。"
"很难说我再回废丘,是再待一段时间,还是拿点东西就另外任职。"韩沥对此摇头不已。
他看了看县寺的方向,又看了看官道上远去的车队,心里把这几天的账飞快地过了一遍。
连晋废了,伪诏破了,长吏们各得其所,自己免职入咸阳。
废丘这盘棋,到这儿就算正式收官。
还没等韩沥再说什么,背后传来一声马叫。
他转头一看。
一身白色劲装的盖聂骑着马,手里牵着另一匹骏马,正停在路旁等他。
白马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土里刨了两下。
盖聂没说话,只把缰绳递过来。
韩沥朝谷筒拱了拱手:
"到时再见了,谷县守。"
说完转身,走到马前,一手抓鞍,翻身便上了马。动作利落,一点看不出他左臂上还缝着十几针。
他拨转马头,和盖聂并肩,朝车队的尾部追去。
"走吧。"盖聂说。
韩沥"嗯"了一声。
两匹马撒开蹄子,扬起两道黄尘,向着咸阳的方向,渐渐汇入了那条玄色的长龙。
谷筒还站在官道旁,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
车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官道尽头的一抹黑线。
风从废丘方向吹过来,带着昨夜没散尽的焦糊味。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转身朝县寺走去。
废丘的事,从今天起,就是他谷筒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