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棠记有一天开不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炜杰愣了一下。
"怎么会开不下去?"
"我是说如果。"
炜杰想了想。他的第一反应是——那就转型,做别的。开分店、做批发、引进机器提高效率。这些是他做生意的思路,习惯了。
但他看着苏晓棠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助,没有商量,只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固执。那种"我在问你,但我不需要你给答案"的固执。
"我不知道。"他说。
苏晓棠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要想明白。"
她走过去,把门边的垃圾袋拎起来,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苏晓棠站在灯下,把垃圾袋放到垃圾桶旁边,没有立刻回去。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城,她跟着师傅学裁缝的第一天。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林,一辈子没结婚,守着一间十平米的铺面。师傅教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做衣服,是:
"针线是有灵性的。你用心,它就知道;你糊弄,它也知道。穿在身上的东西,骗不了人。"
她做了十年。十年里,她从来没有糊弄过一针一线。
但现在,时代变了。客人不再看针线,看价格。她用心缝的衣服,和机器踩出来的衣服,放在货架上,大多数人选后者。
不是她的手艺不值钱了。是这个时代,不再为手艺买单了。
苏晓棠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要做个决定。
不是炜杰帮她做的,不是阿芳建议的,是她自己。
降价?不降价?买机器?不买机器?转型?不转型?
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降价等于承认手艺不值钱。买机器等于向流水线妥协。转型等于放弃她做了十年的东西。
但她必须选。
阿芳没缩回去,而是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晓棠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在想,要不要买机器。"阿芳顿了顿,"我觉得,买机器不丢人。师傅的手艺是你的根,但根也要吃饭。机器能帮你吃饭,不是让你忘本。"
苏晓棠转过头,看着阿芳。
阿芳今年二十三,跟她学了四年裁缝。这姑娘手巧,学得快,但性子急,锁边的时候总嫌手工慢,偷偷用脚踩过几次缝纫机,被苏晓棠说过。
"你觉得我该买?"苏晓棠问。
"我觉得……"阿芳犹豫了一下,"你该去看看。"
"看什么?"
"新时代的厂子。"阿芳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厂里有个老师傅,以前也是做手工的,后来改开机器了。我跟他聊过,他说……机器不是对手,是工具。用机器做衣服的不一定是裁缝,但用好机器的,还是裁缝。"
苏晓棠没有说话。
她看着巷子尽头的路灯,灯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只昏黄的眼睛。
"后天。"她说。
"什么?"
"后天,我去新时代服装厂看看。"
阿芳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苏晓棠说,"我自己去。"
她转过身,推开后门,走进棠记。
案板上的针线盒还摊在那里,剪刀、顶针、划粉,一样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顶针,套在手指上。银质的,用了十年,内侧刻着她的姓——"苏"。
她把顶针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后天。新时代服装厂。
她要去看一看,这个时代,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也许,看完之后会失望。也许,看完之后会有新的想法。
但不管结果如何,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
不是炜杰的。不是阿芳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她苏晓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