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苏晓棠让阿芳看店,自己出去了一趟。
她去了步行街西口。
新时代服装厂的直营店不大,三十来平方米,白墙白灯,亮得晃眼。门口挂着一排衣服,花花绿绿的,随风飘。店里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播邓丽君的歌。
苏晓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些衣服。的确良衬衫十二块一件,涤纶裤子十八块,连衣裙二十五块。价格牌用红笔写在硬纸板上,挂在衣服旁边,一眼就能看到。
一个年轻姑娘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件衬衫,笑容满面。
"真便宜,两件才二十块。"
她的同伴翻看着衣料:"料子一般吧,摸着有点硬。"
"便宜就行呗,穿一季扔了换新的。"
两个姑娘说着笑着走远了。
苏晓棠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包带。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回到棠记,推开门,阿芳正在给一个客人量尺寸。
"晓棠姐,你脸色不好。"
"没事。"苏晓棠走到案板前,坐下,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排布料。
那些布料都是她亲自去批发市场挑的——苏州的缎子、杭州的丝绸、广东的棉布。每一块她都要摸过、捻过、对着光看过纹理,才肯掏钱买。
新时代的成衣用的什么料子?化纤。论尺买,一尺两块八,做一件衬衫用不了三尺。加上机器折旧、工人工资,一件衬衫的成本不到五块钱,卖十二块,毛利翻倍。
手工怎么做得到?
苏晓棠做一件衬衫,单是裁剪就要半天——量体、打版、修版,每一个尺寸都要按客人的身材调。料子要用好的,一尺棉布八块,丝绸更贵。再加上针线、衬里、扣子,成本就要三四十块。卖一百二,毛利不到一倍。
价格战,打不赢。
阿芳送走客人,走过来,在苏晓棠对面坐下。
"晓棠姐,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也进机器吧。"阿芳的声音有些试探,"不用太贵,二手的就行。有了机器,改衣服的活能快一倍,成本也能降下来。"
苏晓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案板上的针线盒。那里面装着她用了十年的工具——顶针、针线、小剪刀、划粉、软尺。每一件都磨得发亮,带着她手心里的温度。
"阿芳,"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用机器吗?"
"因为……手工做得好?"
"不是。"苏晓棠拿起一把小剪刀,在指间转了半圈,"因为机器做的是衣服,手工做的是人。"
她顿了顿:"机器锁的边,直,匀,但每一条边都是一样的。手工锁的边,会根据面料的纹理调整针脚,厚的料子针脚稀一点,薄的料子针脚密一点。这一点点差别,穿在身上,就是舒服和不舒服的区别。"
阿芳没说话。
"但客人感觉不出来。"苏晓棠把剪刀放回盒子里,声音低了一些,"他们只看到价格。三十五块和一百二,中间差着三倍。三倍的钱,就买那一点点舒服,值吗?"
她像是在问阿芳,又像是在问自己。
傍晚,炜杰来棠记接她。
婚礼之后,炜杰变了。以前他来棠记,总是匆匆忙忙,说几句话就走,手机响个不停。现在他来得勤了,有时候中午也来,带一碗面或者两个包子,坐下来吃,边吃边跟她说些闲话。
但苏晓棠今天不想说话。
"怎么了?"炜杰问。
"没什么。"苏晓棠把案板上的碎布扫进簸箕,"累了。"
炜杰看着她。他没再问,只是走过去,帮她把墙上的布料架往下落了半寸——那层架子前几天松了,她够得着但费劲,他一直说要修,今天顺手给拧紧了。
"县城那边,"炜杰说,"老街改造下周正式启动。冯科长说,刘副县长亲自剪彩。"
"嗯。"
"周老太太打电话来,说想请你帮她做一件新褂子,剪彩那天穿。"
"嗯。"
炜杰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苏晓棠。
"到底怎么了?"
苏晓棠把簸箕里的碎布倒进垃圾袋,扎好口,放到门边。她直起身,看着炜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