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周四,上午十点。
苏晓棠正在给一个老主顾改一条西裤的裤脚,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女人穿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半新的黑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进门先不往里走,站在柜台前,眼睛在铺面里扫了一圈——墙上的布料架、案板上的半成品、苏晓棠手里捏着的针线,一样一样看过去。
"做衣服?"苏晓棠抬头问了一句,手里的针没停。
"不是。"女人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件藏青色的外套,"这件,能改吗?"
苏晓棠接过外套,手指在面料上捻了一下。
化纤混纺。机器锁的边,针脚密而匀,是流水线出来的东西。领子压了衬,硬挺挺的,不像手工做的那种软和。这样的衣服,省城商场里到处都是,几十块钱一件,穿一季就起球。
"改哪儿?"
"腰肥了,收两寸。袖子长了,去一寸。"女人说,"多少钱?"
苏晓棠没立刻报价。她翻开内衬,看了一眼缝线的走向。机器做的活,线迹是直的,但经不起拆——一拆就是一排眼,再缝上去永远有痕迹。
"十五块。"
女人皱了皱眉头。
"这么贵?新时代服装厂那边,改一件才八块。"
苏晓棠的手指在面料上顿了一下。
新时代服装厂。这个名字她最近听得越来越多。是省城东区新开的一家成衣厂,听说从上海引进了流水线,一天能出几百件衣服。他们还在步行街西口开了一家直营店,门脸不大,但生意红火——衣服便宜,款式新,虽然料子一般,但穿个样子足够。
"新时代改不了这个。"苏晓棠说,声音很平,"他们的机器只能锁直线,收腰要手工掐褶,袖子要去衬里重新缝。八块钱,他们做不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衣服往柜台上一推。
"那算了。我再看看。"
她转身走了。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塑料珠子撞在一起,发出哗啦一声响。
苏晓棠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化纤面料在指尖滑过,有一种涩涩的触感,不像棉麻那样温软,也不像真丝那样顺滑。
阿芳从里间探出头来。
"晓棠姐,又是新时代的?"
"嗯。"
"这个月第几个了?"
苏晓棠想了想。
"第七个。"
阿芳没说话,把脑袋缩了回去。
苏晓棠把外套叠好,放到柜台下面的筐里。筐里已经攒了四五件类似的衣服——都是客人拿来想改、一听价格又拿回去的。全是新时代的产品。
她在案板前坐下,拿起针线,继续改那条西裤的裤脚。但针在手里捏了半天,没有扎下去。
她看着窗外。
步行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几个年轻姑娘从西口走过来,手里拎着新时代的购物袋,粉红色的,上面印着"新时代服装厂"几个白字,在太阳底下晃眼。
苏晓棠今年二十六岁。她十六岁开始学裁缝,从县城到江城到省城,做了十年。她的手艺是师傅手把手教的,一针一线都是真功夫。去年,棠记的月流水最好的时候,能做到八千块。现在,连五千都保不住了。
不是她手艺退步了。是客人越来越少了。
以前来棠记的,多是些讲究人——机关里的女干部、学校里的老师、做生意的小老板。他们要的是合身,是体面,是"这件衣服只有我能穿"的那种妥帖。现在这些人还在,但他们中间越来越多开始买成衣了——新时代的成衣,便宜,快,换季就扔,不心疼。
谁还愿意花半个月工资,等一件手工定制的衣服?
苏晓棠低下头,把针扎进裤脚里,穿过去,拉紧。线在她的手指间游走,像一条熟悉的老路。
她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是一个下午,一个老主顾——省城中学的王老师——来取她定做的那件春装。王老师穿了十年棠记的衣服,从姑娘穿到孩子他妈。那天她试完衣服,在镜子前照了照,说了一句话:
"晓棠,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就是……现在新时代那边,一件类似的才三十五块。你这件,一百二。不是我不想支持你,是……"
她没有说完。但苏晓棠听懂了。
王老师最后拿走了衣服,但苏晓棠知道,她可能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