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恍然笑出声,“原来你就是喜乐啊!”她还以为是大婶的孩子呢。
黑鸟似乎很嫌弃她的迟钝反应,傲娇地退了几步,偏头指了指桌上的水,好像是在让她喝水。
原初黛被它逗笑,半日的紧张情绪尽数散去,安心地喝起水来。喜乐滴溜溜的眼神左瞧瞧,右瞧瞧,好半天才肯凑近让她摸,她一面逗着喜乐,一面好奇地探着头朝里屋张望。只因在这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她竟还意外瞥见了里面似有一方书架。里屋并没有门,与外厅只以碎布条制成的布帘相隔,布帘只挡住了部分视线,只轻微晃动,原初黛就能透过些许缝隙,窥见里面的风景。
她心下惊奇,但囿于主人不在,她并不好擅自起身靠近那边去探究别人的隐私。她只张望了一会,确认了里头的确有书之后,才不由得心生感叹,原来这位大婶还是个读书人,怪不得听她言语,全然不像个普通的农人。
等大婶回来,瞧见一人一鸟四目对望,也是笑了起来,“喜乐没有欺负你吧?”
原初黛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她身后并没有跟着人。
大婶尴尬地摆了摆手,“是我考虑不周,天色已晚,村里懂得骨伤的老人已歇下了。等明日,明日我再帮你去请人来看。”
原初黛笑着道,“大婶不必为我奔忙,我这崴伤本就没有什么大碍,静养几天就好了,不必劳烦旁人。大婶救我一程,还把我带回家来,我还没请教您的大名呢。”
大婶脸上一红,竟似有些羞赧,“我名唤黄莺。你唤我莺婶就行,咱们这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讲究。”
“我饿了一天,能不能劳烦莺婶帮我做些吃食?还有我这伤只怕也要休养几日,这银子算作酬劳,还请莺婶收容我几天,等到三天后,再送我一程。”说着,原初黛从怀里取出那锭银元宝,正要塞进莺婶手里。
“这可怎么使得?”黄莺像是被银元宝烫了手一样连连后退,反身直往厨房去了,里面传来她大气豪爽的声音,“姑娘只管安心在我这里养伤,我有一口吃的,绝不饿着你。等你伤好了,我就用牛车送你去县里,去郡城也可,只是需多备些干粮就是。只你千万别再用那黄白之物来晃我眼,咱们这小地方,用不着这等金贵物事。还有,”
莺婶从厨房探出头来,语带警告,“以后莫要轻易露财,尤其是你这等娇滴滴的小姑娘,抱金于市,极易招灾。”
原初黛默默将银元宝收好,想着等离开之日再留下就是,“莺婶教诲,初黛记下了。以后,您唤我阿黛便可。”
黄莺笑嘻嘻地应下,不多功夫便端出一盘窝窝头和两碗热腾腾的野菜糊糊来。原初黛饿了不知多久,早就是饥肠辘辘,好似能吞下一口牛去,可这会,她刚举起筷子,目光就定格在桌上那黑不溜丢的馒头和两碗青色糊状物上,久久没有动弹。
那黑不溜丢的馒头,好像还有点子眼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还膈在自己怀里的硬疙瘩,心里有些退缩。
而站在对面的黄莺,一手抓起一个窝窝头,两口就吞下了肚,随即弓着腰不住地将头埋进野菜糊糊里,呼哧呼哧吃得不亦乐乎,原初黛被这动静感染,也尝试着扒拉了两口——粘稠得像粥的口感里伴随着冲中带涩的异样味道,说不出像什么,只是觉得比干嚼青草还要难以下咽,甚至无法用味觉中的某一种来形容。她感觉这味道一入喉就直冲头顶,不像是食物,倒像是带有毒性的药物。
原本,原初黛自认自己于饮食上并不挑剔,因为以前苦日子她也不是没有过过。不说在学府里受的苛待作弄,就说她独自进深山采药,也时常在山里对付几天,生饮山泉水,炙烤山野味,有时懒得折腾,也就吃几顿野果果腹而已。山里的野果分季节时令,有时酸有时甜,也有的时候苦中带涩,但只要没毒,她也能将就入口。还有那些野鸡山猪,蜘蛛毒蛇,她都是就近取材,有什么吃什么,遇上什么煮什么,调料是从来不齐的,香料更是时有时无,就这,她也能下咽。
裳霓时常嫌弃她吃得像个野人,可是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世上不仅山外有山,野外还有野。
黄莺吃得极快,三两筷子糊糊碗里就见了底,而原初黛这边,她默了默,也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快速吞下,生怕慢了一瞬,自己就被那奇异的味道给刺激吐了。眼下吃饱才是要紧,管它好不好吃呢,她得吃饱才有力气恢复。如此想着,她连盘里的窝窝头也全部啃了,虽然噎得好几次差点翻了白眼,她也只是多喝几口水将其顺了下去,并不敢浪费一丝一毫。
夜里,她们共挤一张床,原初黛也得以进了里屋,看清楚了那一架书墙。架上多是厚重的书简,和粗糙的劣质皮书,只有少数一些,是简约轻薄的纸书。那些纸书还都是粗粝发黄的下等纸,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很多细小的书虫,很是恶心可怖。
第二日,黄莺还是出门帮她请了村医来。说是村医,其实就是村里一个曾经给牛羊治过腿伤的男人,因为他女人在当地财主家帮厨,有些脸面,因此他也受着村民巴结追捧,自封了个村医在村子里混着。当然,这些也都是莺婶告诉她的。而莺婶会找他帮忙,也只因这种偏僻地方,确实没有正经的医者,他好歹治好过牛羊,不算纯混。至于那个懂得骨伤的老人家,早忙着去田里上工了,根本没空暇来帮闲忙。
那村医一进门,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在看到原初黛后,立马就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他笑眯眯地上前,一面跟黄莺打听着这是她家哪里来的亲戚,一面殷勤地上手替原初黛检查着脚踝,好一会才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崴了一下,多半是骨头裂了缝,养几天就好了,小姑娘要在这里住上几天吧?多大了啊?你有没有……”
黄莺脸色微变,强硬地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拎出了门,“既然没什么大事,那你就回去吧。说好的诊费,待会会送到你家去。”
“哎哟,莺婆子你今天倒是挺大方,里面那小丫头是不是有钱人家来的?是你家的亲戚?我怎么不知道你家还有这样……”
说话声越来越远,后面的,原初黛就听不见了。等了好半天,外面才又有了动静。黄莺进了厨房,身影来来去去,忙活了好一阵,才进了屋来。她端着一碗浓稠绿褐色的东西,又扯了几条布片子,脸上有几分惭愧之色,“阿黛,你别看莺婶一把年纪了,但还真从来没有崴过脚什么的,所以也没有什么经验。但我记得小时候跟着我爹上山采过这种药,我循着记忆也帮你搞了些,给你敷上试试,说不定好得快些,你脚好了,我好快些送你回家。”
看来,她也对那个混子不是很相信。
“莺婶,就他那样随便看一眼,你还要给他诊费?”原初黛如今虽然失去了灵力,但天生敏锐的觉察力还是刻在骨子里,很多事一眼就看得明白,“刚才,那村医是不是想欺负你?”
黄莺一怔,帮她敷药的动作也下意识慢了起来,“哪有,你别多想。诊费嘛,就是昨天带回来的粗柴,送他一半。他女人在财主家做工的,很有些手段和脸面,既请他来了一趟,是不能叫他空手而归的。”
“一半?!您走那么远路砍的柴,他一句话要走一半?!”原初黛差点跳了起来。
莺婶忙把她按住,继续敷药,“唉,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你别管这些事,只管治好了腿,赶紧回家去。至于那些柴,我有的是力气,以后再去山里砍就是了。”
说到这里,原初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偏僻的山坳里,放眼看去全是山,屋子后头就有树,昨天回来路上,也全是望不尽的山峦密林,可是莺婶却为什么要驾车走那么远去砍柴??
莺婶被她的稚气逗笑,“这附近的山啊树啊,田啊地啊,都是属于黄老爷的,哦,也就是我们称呼的财主。普通村民以前也有有地的,但后来把地卖给了财主,就没有了。可是他们也还要吃饭,所以就都得帮财主干活,按时上工,以赚些米粮养活自己。这些,你以前应该都没听说过吧?”
原初黛沉默了下来,农者无田,为了生存就必须出卖苦力给他人,那岂不成了容上位者任意剥削的劳力了?
许久,她才开口道,“莺婶您有田地吗?”其实,这句话一脱出口,她心里大概就有答案了,所以,她没有等莺婶回答,就继续道,“那莺婶您,平日以何谋生?”
黄莺轻轻一笑,握了握她的纤嫩小手,“你瞧,我这双手满是粗茧,力气大得出奇,凭何还不能养活了自己?你瞧门口那头牛,就是我靠自己赚钱买的。买的时候,才小小一只,现在长大了,就跟着我进野山砍柴。回头再将那些柴运到县城里去卖,就能赚些米粮钱。”
她说得很是轻松,但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沉重,并没有躲过原初黛的眼睛。
“是不是很辛苦?”
原初黛轻轻软软的一句话,就像一击雷霆击中了黄莺的心,让她素来坚硬的心防有了些许松动。她独立生活这些年,从不惧怕外界对她的欺凌和辱骂,因为越是遇到恶意,她就越坚强,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坚强,会被一句真心的关怀软化。
她的鼻头涌上一股酸气,立时将她的眼睛熏得通红,“不辛苦,不辛苦。”
微颤的声音出卖了她的谎言,原初黛倾身上前,轻轻地拥住了她。在这个财主抢掠土地、逼农为奴的环境中,她还能坚持独立,靠自己想法子养活自己,实在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