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阵阵,芳草花香四溢,原初黛意识初醒,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最熟悉的草木葱郁之地,但却浑身酸痛,脑胀愈裂,她挣扎了半刻,才撑开了双眼,苏醒过来。
她不自觉地揉着头,扶着身后的树木起身,四下望去,没有半分人烟,只遥望半里之处,似有一条土路蜿蜒绕过。原初黛的眉心蹙成陡峭谷峰,下意识动了动心念,发现自己半丝灵力都凝聚不成,才终于确定了脑海中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她果果真真去救了元嫆,而元嫆那个白眼狼的的确确又算计了她。
“!!”原初黛啊原初黛,你怎么会如此愚蠢!
她满腔悔恨化作戾气一拳砸在粗壮的树根上,不成想这一击却疼得自己热泪盈眶,怀疑人生。她倒吸着凉气连连呼痛,抱着受伤的拳头原地来回跺脚,却又不小心踩到了什么硬物,脚一扭,整个人便失衡跌了下去——吧唧一声,她整个人没入了草丛。
原初黛从草丛里探出头来,乱糟糟的头发散了开去,她欲哭无泪地抱着手,揉着脚,原地为自己默哀了片刻,才重新打起了精神,将长发竖起,再去看将自己绊倒的物事。她一瘸一拐地上前,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个银元宝!元宝下还压着一张被草露浸湿的破烂纸条,上面写着“祝你好运”四个娟秀的金篆小字,看得原初黛刚刚安抚下去的怒火又冒了出来。
“元!嫆!”
她咬牙切齿地将银锭塞进怀里,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就因崴了一下就变得如石头肿大的脚踝,心头的愤恨之情一时达到了顶峰,下一次,下一次要是再遇到元嫆,她可不会再顾念裳霓什么亲手报仇的夙愿,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一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尽快回京才是当务之急。
原初黛望了望天,望了望地,又望了望孑然一身的自己,手上的木玉母镯不在了,原本系在腰间的天星九宿和各种储物灵宝也全部不见了,自身灵力又被封,丝毫感应不到认主的器物,更不要说隔空召唤,如今,她要想回圣京,当真只能靠自己脚下这双腿,和怀中这枚银元宝了。
她单脚跳着寻觅了一小圈,找到一根足人高的断木充作拐杖,才往不远处的小路走去。她一面在心里暗自咒骂着元嫆,一面晃晃悠悠朝树林外去,又一面观察着日头走势,试图辨别出方向,可这一去,足足走出三五里地,也不见半个人影,而她已大汗淋漓,半身脱力,肚子也咕咕的叫起来。
原初黛无法,只得在路边寻了一块大石头稍作休整,稍稍喘息。她擦了擦汗,仰头看着天色,依据日影推测出大致时辰应该是午后不久,而自己的方位则大致是在圣京以东,只是,还是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当下所处的具体地点,要是能遇到人就好了……她这般想着,却不料下一刻,小路尽头果真传来些许异声。
她满怀期待地抻直了脖子朝前头探去,等了好一会,才见一辆牛车歪歪斜斜朝这边驶来。那车后满是扎成小山状的粗柴巨木,车前坐着一个身形壮硕的人,那人皮肤黝黑,面宽膀粗,自远处瞧见路边的人影就开始满目诧异地打量着她,直到近处,才拉着牛绳慢慢停了下来。
而这时,原初黛才看清车上的人,竟是一位女子。她身量不高,但身材健硕,腰圆膀大,看着就很有力气,她身上穿着简单的短袖布衣和中长的裤子,胳膊小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晒得黢黑,不知为什么,原初黛一眼便觉得很是亲切,立马兴奋地朝前跳了两步,“这位大婶!我脚伤了,不知您的牛车可否捎我一段?”
在原初黛充满希冀的目光下,浓眉大眼的大婶没有拒绝,还很热心地跳下来,将她扶上了车,“姑娘是外地人吧,你这是要去哪?”
大婶的口音与她相差无几,只个别音调不同,她心下大喜,如此就说明她离圣京并不太远。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我进山采药不慎迷了路,在山里困了好些天才走出来,不知此处是哪里啊?”
大婶闻言,目带惊疑地瞧了她半晌,她身上的衣裳料子柔软滑腻,亲肤又透气,鲜艳通透的色彩亦是寻常县城人家家里都找不出来的,再看她脚下那双针织绣鞋,上面飞鸟花纹栩栩如生,花叶颜色青翠欲滴,这等上好的绣工手艺,怕是郡城的绣艺工人才有的。穿着如此豪阔的小姑娘,出身定是显贵非常,怎么会孤身一人深入深山里来采药呢?
她心里嘀咕,大概是同家里置气、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吧。如此想着,她也没打算戳穿原初黛,只哈哈笑着,“你这瘦瘦弱弱的小姑娘还能在山里呆几天?这里是无邙山,是龙脊山脉中山势最为险峻的一处,此处深藏山坳,离外头远着呢,山脚下只有几个零落的小村子,前头是河泽村,也就是我家。瞧姑娘眉眼气度,定是从郡城里头来的吧?咱们这离最近的富甲郡也要走上四五天才能到呢。你脚伤了,可不能赶路,今晚就在我家先歇下吧?”
龙脊山脉?无邙山?富甲郡?!
原初黛记得空桐山便是源自龙脊山脉的一支,无邙山她倒是没有听过,至于那富甲郡,若是她没有记错,应该是檀井县的上辖郡城。“大婶不嫌我叨扰就好。那大婶可知道檀井县?”
大婶笑呵呵点头,“那哪能不知道?咱们河泽村,就是属于檀井县管着的呢。只不过这个县太穷了,人也少得很,山地多,外头人都不愿来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原初黛干笑两声,“我以前听说的。”
之前神子大封兵权,她曾好奇看过一眼驻军图,是以记得檀井这么个地名。至于为何记得这么清楚,自然是它上辖城居然名唤富甲郡,富甲一方的富甲。她当时还想着,这个地方得多有钱,才敢取这个名字。毕竟京畿属下十来个郡,谁也不敢强出头跟圣京郡争风头啊。
好在现在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檀井县,居然还在京畿属地,离圣京城不远。知道了这一点,原初黛心里松快了不少,以前还未能修炼之时,她也时常到空桐山去采药,如今只不过比空桐山稍微远了一点,自己应该也很快就能回去的。
就在她满怀希望地憧憬着自己回京的画面之时,天色不知不觉暗了,她觑着眼前那条似乎看不到尽头的路,揉了揉自己饿扁的肚子,忍不住问道,“大婶,我们还能多久能到河泽村啊?”
“快了快了,前头就是。”
大婶仍是笑呵呵的,面上瞧不见半点焦急。原初黛想,应该是快了,这天都快黑了婶娘都不急,肯定就在前面。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她看见大婶从车底下掏出一个折叠灯笼打开,用长长的竹竿支撑固定在牛头前方……她才知道,大婶嘴里的“快了”,究竟是多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山路就显得格外阴森,尤其是道路两边形态各异的巨石,就像张牙舞爪的巨兽一样俯瞰着自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扑下来把你吃掉……原初黛的小心脏颤了颤,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失去了感知力,自己对一切外在未知的存在竟是这般恐惧。还有落在树林中时不时发出鸣叫的飞禽,似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可是她什么都感应不到,不知道那是传令攻击的号角,还是飞禽们夜间闲话的嘲笑。更有周遭时而不知何处响起的窸窸窣窣动静,她明明感觉就在身边,可是根本分辨不清方向和物种,不知是隐在草丛里伺机而动的毒蛇,还是趴在地缝中兀自忙碌的野鼠巨蚁。
完全失去对外界感知的经历,先前不是没有过,只不过上回,她有人护着,才不像今日这般狼狈恐惧。
大婶察觉到她的害怕,伸手将她揽得近了些,“莫怕,这路我都走了多少遍了,不会有危险的。”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原初黛心里暖了暖,原来,现在,她也同样有人护着的。她像只小猫般,往大婶怀里靠了靠,“婶娘,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大婶听出了她的无奈,又听到她肚子里响起的空城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你先吃,垫垫肚子。快了,这次是真的快到了。”
“瞧见前面那块像蟒头的大石头了吗,过了那个石头,拐过弯,就能看见咱们村子了。”
原初黛捧着触感像是硬冷石头的布包,掀开布条,埋头咬了一口——果然没咬动。她试了好几次,只轻微地啃下一些边角碎屑下来,入口是微苦的棉絮感,差点噎得她没喘上气。她默默将布包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怀里,尴尬地假装自己还不太饿。
牛车又走了大概一小柱香时间,原初黛才远远瞧见了独属于人界的烟火灯光,此时此刻,遥远的那一抹微黄,简直比以往她见过的任何一盏灯都来得温暖明亮。牛车进了村子,又绕过几条蜿蜒的小路,停在了一处小屋前,大婶利落地跳下了车,“我就说快到了吧!”
把车停好,她先栓好了牛绳,又给食槽里倒了些水,才过来扶着原初黛进了屋。屋子是泥墙房,看着年头有些久了,很多地方已经破损,有缺陷凹处,但是好像都没有补修。屋子里很空,厅中只有最简单的陈设,一张靠墙的四方桌子,一个木凳子,和四面墙。
她还在四处张望打量着,大婶已经点了灯,又给她倒了杯热水,随后高声招呼,“喜乐,好好招待客人!小姑娘你先坐着,别乱动,等我找人帮你先看看腿。”
她撂下几句话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原初黛还来不及开口,就看不见人影了。她坐在小木凳上等了半晌,也不见喜乐出来,只有一只黑毛的鸟从里屋飞出,一会在空中盘旋,一会飞近停在桌上,瞪着一双清亮的小圆眼张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