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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身处地,就能感同身受么?(3 / 3)

或许是原初黛的拥抱传递给了她一些勇气,她拭去了泪水,开始低声倾诉,“只是,世道不公,对女子尤其苛责为难,我一个未嫁妇人独身生活,流言蜚语和诋毁骚扰都是免不了的。”

原初黛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毕竟,黄莺需要面对的一切,她是真的并不了解。然而,虽不了解,但不影响她发挥自己天然的同理心。

黄莺拍了拍她的手背,低着头继续帮她抹药,“我爹曾经在县里学堂当过几年达师,因为一身正气和满怀抱负,还被县令推举到郡城学院里任职了一阵卿师哩,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他心灰意冷地回来,连县里也不想呆了,只与我娘带着我回到了这河泽村里。可是这穷乡僻壤之处,对家中无子的乡户是最瞧不起。若非我自幼要强,练得一身健骨,怕是连这房子保不住。”

“为何会瞧不起?女子难道不是子吗?怎的就家中无子了?”原初黛纳了闷。

黄莺被她这天真的发问逗笑,利落地帮她缠好布带,在她身旁席地坐了下来,“阿黛定是生在富贵人家吧。瞧你这头秀发,当真是叫人羡慕得紧呢。”

“我爹曾说,这世间,到哪都是强者为尊,诗书礼仪,不过是强者定下的规矩罢了,合其利益,便为正理,损其利益,就是歪理邪说。然而,这世间不公,使得男儿生来力强,女儿却柔骨体弱,女子自然就会低人一等。”

原初黛更是难以理解,“谁说女子生来柔弱?莺婶不就很强壮吗?如何会低人一等?”

“呵呵呵……”

莺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到末了,她的眼底满是遗恨,“你瞧瞧我这屋子,可有旁人来过的痕迹?”

“寻常女子十五左右来经,便算是及笄成人,家里就会安排其相看人家,将她嫁去别家做妇。运气好的,嫁得一个心性良善的男子,这一生便是生儿育女,伺候夫婿,操劳家务;运气不好的,便是各式各样的人间惨剧,或是独守空房,寂寞一生;或是受尽磋磨,半生劳苦;或是遭夫殴打,早早丧命;或是无法生子,被弃如敝履;或是一碗汤药下肚,绑了转卖他人……”

“她们不报官吗?若婚姻不顺,难以忍受,不可合离吗?大兴国律难道是摆设吗?”

“我不懂什么国律,我只知道当官的都是男人,他们怎会背弃自己的同类,反为女子做主?”

黄莺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世人默认,女子都是要嫁人生子的,不嫁是怪物,不生就是废物。没有人愿意被当成废物、怪物。偏我自幼受父亲影响,性直如铁,倔强似牛,又碰巧多读了几本书,这才生出了许多反骨,独身至今。我从未嫁人,一直以来就像男子那样劳作,生活,放弃了自己作为女子诞育生命的权力,才换来同男子一样强壮的身躯。然我亦因此,被人诟病有异,时常遭受她们的唾弃和排挤。当然,遭到男子的骚扰和欺辱更是家常便饭,只不过我活到这把年纪,一切都习以为常罢了。”

原初黛满心震撼,这怎么可能习以为常呢?只不过是无力改变,被迫承受那些罢了。这一番言语听下来,好似将她以往十七年的认知尽数颠覆,而那些塌成灰烬的零星观念胡乱拧成一股无形的绳索,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难以呼吸。

“女子都要嫁人,那,男子呢?”

“男子自出生起,就被当作守户人,承继家业的继承人。他们的一生都不必离家,只需将别家的女儿娶进门,帮自己繁衍后代,确保子孙有继。”

这民间的姻缘,竟是如此嫁娶吗?

原初黛深深震恸,在她以往的认知里,高是娶,低是嫁,高门纳低户,便是娶,低户攀高门,是为嫁。是以,世家之中,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娶别人,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比世家更高的门户了。她一直以为民间亦是如此,却没有想到,民间规矩竟如此胆大包天,直接践女为卑,奉男为尊,令女子皆入男户,统称为嫁。

“这是何人定下的规矩?难道这天下,女子皆不可娶男子吗?”

说到这里,黄莺看她的目光就有些怪异了。按理来说,这小姑娘也到了适婚的年岁了,即便出身高门,家里也不会不教她俗世纲常,怎的还问出这般有违伦理的问题?

“小丫头,难道你见过女子娶男子回家的吗?”

原初黛一噎,那她可见得多了——只不过,那是在世家的世界里。

她讪笑着低下头,“没,没有,所以我好奇嘛。”

“男子入女方家,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不叫女子娶男子,而是叫男子入赘,这种异事只发生在女方家中无儿子顶立门户的情况下。譬如说我,若我家中家财万千,可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他若非要寻个继承人,那么他便要寻一男子入赘,充作半子,将来继承他的产业。”

原初黛胃里忍不住倒起一阵恶寒,昨夜吃的糊糊几乎就要反上来了,“这天下竟还有这般不讲道理的规矩?”

“你们竟也肯认这欺负人的规矩?”

“他们究竟把天下女子当作什么了?!生于贫家,是要嫁入他门的生子妇,生于富家,亦是为他人添砖铺桥的生子妇,她们难道就生来不配当家做主吗?她们亦是父母血脉之子,凭何矮人一头?凭何到了年纪就要被驱逐出去,去别家卑躬屈膝?为奴作婢?受尽委屈?!”

还有,听了好半晌,她才觉过味来,这民间,竟连男女称呼都有所不同,女儿称作女儿,男儿怎的就称作儿子了?儿与子,不都是对孩儿幼童的统称么?怎么全被男儿霸占了去?

瞧她如此义愤填膺,黄莺倒也被唤起了些年少时的慷慨意气,“好姑娘,你倒是比我少年时还清醒几分!”

“只是,这天下道理,哪里是我们几个女子觉得委屈气愤就可以改变的?左不过是越清醒,越痛苦而已。民间有言,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说的就是这个理儿。我们女子生来便没有独立生存的权利,要想在这世间活下去、活得体面一些,只能寻一男子依靠——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否则,只能像我一样,半生蹉跎无人伴,老来野狗尽可欺。”

“莺婶,您难道后悔了吗?”

黄莺摇了摇头,轻笑开口,“倒也没有。只是,有些遗憾吧。人生本可以有许多种尝试活法,我本愿活得更肆意一些,却无奈受制于世俗规矩束缚,只能一人隐在这田野荒间,终老罢了。”

原初黛久久无言,半晌,还是忍不住道,“莺婶原本想做些什么呢?”

黄莺微微一愣,回想半天,竟一时答不出来。“我年少时大抵是有热爱的事情的,只是后来日渐成长,见识到了女子生存立业的艰难,便萌生了退意,后来又跟随阿爹回乡,久而久之,做好每日的吃食,完成每日的劳作,活好自己选择的每一天,就成了我生命里的全部热爱。”

“您很伟大,”原初黛真诚地看着她,再次道,“您很伟大。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您还能坚持自己的选择,坚定自己的活法,您真的很厉害。”

黄莺大概很少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起身进了里屋,好一会,她才又出来,只是手里多了一卷发黄的诗册。她紧紧攥着诗册,探头往外探了探,左右都环顾了一圈,确保无人靠近,才闭上门窗,回到桌边,将诗册展开给她瞧。那册子翻开表层泛黄的封面,露出里面孑然不同的纸张和字体来,上书“女纪”二字,左下角还有一抹花押,竟是书圣吴真人的字。

“这本《女纪》是我幼年意外所得,收藏了多年,可惜的是,我识字慢,悟性也有限,等我将其通篇读懂之时,已错过了最好的时候。阿黛,我看你开悟比我更早,或许你比我有更好的机缘。”

原初黛接过翻开,任意看了一段,发现里面竟写了大段的大兴朝治下各类女子的处境与困局,往后翻,还有指点女子如何在当今局势下维护自身权益的妙招等等。

“莺婶?这些当真有用吗?”

黄莺笑笑,起身绕到她身侧,翻出相隔的五页来固定住,每一页点了一个字,“书里看得见的求存之道,是聊胜于无,隐在其后的,才是自救之道。”

那五个字连起来,竟是一个地名!

原初黛惊得嘴角微张,想说什么,却被莺婶眼神止住。

“真人依靠自身天赋走出了另一条路,逆天改命之后,亦不忘造福天下,她才是真正伟大的人啊。虽然传说中她已隐居山林,但有缘者自会寻到踪迹。阿黛,你说对吧?”

原初黛愣愣瞧着书上的那几个字,联想起前些年她从从绒晞口中听到的关于吴真人的传说,突然自觉有些羞惭。吴真人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努力修至坤极境之后,便销声匿迹,退隐山林,对外声称是精研书画之道,实则暗里却在帮扶救助全天下无助失权的女子,此救世之举,竟与三百多年前的师傅有不谋而合之志。而她,身为师傅的关门弟子,却迟迟没有想过要继承师傅衣钵。

“阿黛?你怎么了?”

原初黛醒过神来,点了点头,“真人确实伟大,我等望尘莫及。”

黄莺瞧她这模样,以为她是惊喜过度,也没放心上,只将《女纪》塞进她怀里,叮嘱她要好生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