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官回国的时候,是夏天。
白玛头发盘起来,眼角添了皱纹,张拂林站在她旁边,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也老了。
时官从舷梯上走下来,白玛迎上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眶红了。
“瘦了,还在信上总说一切安好。”
时官握住白玛的手,安抚地笑了笑。
“吃得饱,睡得暖,挺好。”
白玛看着儿子褪去少年稚气的轮廓,鼻子一酸,真的长大了。
张拂林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
白玛做了一桌子菜,时官吃了很多,白玛看着他吃,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饭后,张拂林坐在椅子上喝茶,时官在旁边坐着,父子俩谁也不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明天我去报道。”
张拂林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儿子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胸口。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根棕色的细绳,绳子的另一端坠在衣服里,贴着心口。
那是怀表的链子,张拂林认得,时官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张拂林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想说点什么,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很多年后,时官去了一趟时苒的墓地。
那时候他已经不是少年了。
鬓边生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背在身后。
“姐姐,我来了。”
“你让我替你去看山河,我看了,看了很多。”
“台湾那边,张姐还在念叨你,她老跟小辈说,你们不知道,当年大帅是怎么把我们带出来的,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掉完又骂你,说你心狠,说走就走。”
“她骂得对。”
“姐姐,我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有时候在基地里头守夜,看着外头的戈壁滩,天上星星多得很,亮得很。”
“我就想,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将怀里的花放到墓前,笑得有些苦涩。
“听阿妈说我是在墨脱的吉拉喇嘛庙出生的,所以后来我去了一趟。”
“我看见了一块石头,刻着两个字,再见。”
“是你吗?”
“如果是你的话,是不是证明,我们有很深的纠葛?”
“我总觉得,是你刻的。”
“为什么要刻下再见呢?”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瞬。
“你不要我了吗?”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草叶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收拢。
他记得她蹲下来捏他的脸,记得她抱他时大衣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硝烟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冷冽的,干燥的。
记得她站在台上训话,几千人的场子鸦雀无声,她扫一眼,所有人都低下头。
他没有低头,他站在人群里仰着脸看她,她看见他了,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记了很多年。
时官在墓前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已经僵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姐姐,我老了。”
“我还没追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