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千看了看窗外,下午的日光正好,不冷不热,风也不大。她偏头看了陆衍一眼,他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正在玄关拿车钥匙。她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陆知言已经等在门口了,两只脚踩在门垫上,背包背得端端正正的,像要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到了公园之后陆知言远远看到那架公共钢琴就跑了过去。他跑到琴凳前面爬上去坐好,掀开琴盖,把手搭上去开始弹《下雨》。他弹得比上次在社区音乐会上更熟练了,整段旋律从头到尾没有停顿,中间那个转音的地方处理得很自然,像一段被反复走过的路终于不再需要低头看脚下。他弹完一遍之后没有下来,坐在琴凳上又弹了一遍,然后开始弹《听雨》——那首他和沈千千在雨天的琴房里一起拼出来的曲子。他弹《听雨》的时候比弹《下雨》慢了一些,大概是那首曲子本身的结构更松散的缘故,他需要一边弹一边想下一个音的位置。但他没有卡住,整首曲子弹下来用了大概一分半钟,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转过来看着站在旁边的沈千千和陆衍。
陆衍站在钢琴侧面,沈千千站在琴凳另一侧。两个人在他弹完之后都没有立刻说话。春末的风从公园的草坪上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的影子在地面上快速掠过又消失。陆知言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沈千千面前仰着头,她蹲下来和他平齐,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弹完了。两首。”
“弹得很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向公园后面的那片草坪,那里有几个小孩在踢一只皮球。他跑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被其中一个小孩招手叫进了队伍里。他跑起来的时候步子已经完全稳了,不像去年那样偶尔会绊一下,他追着球跑了几步,然后伸出脚踢了一下,球歪歪扭扭地滚了出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球滚远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新奇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把球踢出那么远。
沈千千和陆衍站在钢琴旁边看着那个在草坪上追着球跑的小身影。春天的风从他们身后持续地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成一阵带着青草和阳光味道的流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说了一句:“他明年可以弹两首自己的曲子了。”
“后年可以弹《立春之后》。”陆衍说。
“再往后呢?”
他想了想。“再往后,他自己会知道要弹什么。”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那架旧钢琴的琴键——黑白键在春末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琴盖开着,还在等着下一个坐上琴凳的人。她把手伸过去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音在空气里散开之后很快就和周围的风声融在了一起。她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草坪上那个已经踢得满头大汗的小身影正朝他们跑回来,背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脸上的笑容被下午的光照得明亮而舒展。她朝他走过去,陆衍跟在她后面,三个人在春天下午的草坪上聚到了一起。陆知言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好。明天还来。”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湿的头发拨到一边,然后牵起他的手往公园出口方向走去。陆衍走在他另一侧,三个人穿过那片被春末的阳光铺满的草坪,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短短的,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那架公共钢琴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了,但它的琴盖还开着,在公园的老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来弹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