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给我老娘递了话。"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含混不清,"说我要是不把斥候巡逻时间表和东翼渡口的地形图从领队桌上抄一份送出去,我老娘的药就永远买不到了。那人拿了一张我老娘的画像,背面写了我们家灶房窗口朝哪个方向开……"
"谁递的话?"
"我不认得脸,是个胖子,操官话,穿着青布衫。他把东西塞进我家门缝里,我回家那天翻出来的。"
"你抄了地形图送哪里?"
"大柳庄东头第三棵老槐树底下,压在树洞里的青砖下面。送完之后我就没再管了,我........我怕是有人拿我老娘!"
"行了。"林越打断他,蹲下来平视着蹲在地上的马三,"你老娘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当天回去就把她挪到隔壁村远房表叔家住了,那人找不到她。"
林越站起来,看了一眼阿史那·云。她把短刃收回了腰后,退了半步。
"你跟我去主帐。"林越对马三说,"该说什么跟公孙统领说什么。你抄地形图的事按军法归军法,但你老娘的事我来查是谁递的画像。"
马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嘴唇哆嗦着使劲点了几下头。
三人往主帐走的路上没有交谈。马三走在中间,低着头看脚下的泥。
林越走在前面,把风向和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接了一遍——青布衫胖子,操官话,知道马三老母的具体住址和灶房朝向。
这人要么是镇北军内部高层的人,要么就是能从花名册和户籍档案里查到这些细节的文书。
而前营能同时接触到这两个信息源的人,不多。
主帐帘子掀开的瞬间,公孙燕看见马三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凝了一凝,然后她把手里的炭条搁了,靠在椅背上抱了双臂。
"说吧。"她看着马三,"从头说。"
马三蹲在案前,一边哆嗦一边把事情从头到尾抖落了个干净。从五天前请假回家开始,到门缝里的画像和字条,到大柳庄槐树洞的青砖,到他把地形图从林越桌上抄了一份塞进去,一个字没落。
公孙燕听完之后从案后面站了起来,走到马三面前站定。
"你抄的那份地形图,画了几条路线?"
"就画了东翼那片两个渡口和一条备用猎道。"
"备用猎道画进去了?"
"画了。"
公孙燕闭上眼仰头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看向林越:"那个人拿到的地图上不仅有渡口位置,还有备用猎道。
那是条猎道能绕过渡口从更上游的位置把兵运过去。他比我们想象的知道得多。"
林越接住了她的目光。
"那张地图是我画的。"他说,"我桌上所有地形图的落款都是我自己签的。谁的笔迹能被抄准还不被察觉,只有天天进出我营帐翻文书的人。前营能进我帐翻文书的,除了你和袁成钢,还有谁?"
公孙燕沉默了一瞬。
"军需处和文书房都有一把备用钥匙。孙主簿手里有一把。"
"孙主簿。"
"远房的。孙正官,军需处那个。"公孙燕的指节敲了一下案面,"他是我远房堂亲。当初方副官的事你撬了他的下属,他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清楚。他调走方副官之后一直替前营补亏空,表面上勤勤恳恳,实际上……"
她顿了很长一会儿没有说完。
马三蹲在地上缩成一团,阿史那·云站在帐角阴影里没动。林越站在案前,把公孙燕没说完的半句接了:
"实际上他一直没放下方副官的事。他要报复的不是我,是你。因为方副官是你默许他动的手,他被你调走之后,孙正官觉得自己的脸被你当众剥了。"
公孙燕低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孙正官人在哪?"
"今早领了批条去后营调粮,应该还在路上。"
林越转身把佩刀重新系紧。
"我去追他。你留营把马三的事处理了,别让他受私刑。"他说完看了马三一眼,然后掀开帐帘出去了。
阿史那·云从帐角阴影里迈步跟上他,仍旧三步的距离。出营门时她说了一句话。
"那人穿青布衫,操官话,胖子。孙正官是胖子吗?"
"是!他是整个前营唯一一个腰围比身高还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