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堂屋里。
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半碗酱豆,几块杂粮饼子。
林老太太坐在上首,端着碗稀粥慢慢喝着,眼皮也不抬。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林现坐得笔直,筷子在咸菜碟里挑挑拣拣,夹起一根咸菜丝又放下,满脸食不知味的表情。
张氏咬了口杂粮饼子,嚼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
忽然把饼子往桌上一拍,碎屑溅到咸菜碟里,嗓门又尖又亮,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铁皮上来回刮。
“哎呦,你们是没看见,二房今天又收礼了,刘富户送了一尊瓷器,名贵的很,还有一个老秀才送了一卷字画,听说是前前朝的,还有几个乡绅抬了一整只熏火腿,堆在院门口跟座小山似的,日头底下金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老太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拿筷子夹了根咸菜,慢慢嚼着,没接话。
张氏见林老太太不接茬,又转向林富贵,筷子在手里挥来挥去,唾沫星子飞到林富贵的碗里。
“当家的,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全镇的乡绅富户都来了,马车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林砚才念了几天书,人家又是拜帝师又是收厚礼,真是羡慕人啊。”
林现悄无声息的看了林老太太一眼,筷子在咸菜碟里顿了一下,夹起一根咸菜丝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林老太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卧房走。
张氏急了。
今天老太太根本不接她话茬,急不可耐道:“娘,你不去看看?”
林老太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氏一眼,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砚哥儿收礼是人家的本事,你眼红什么,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拐杖声笃笃笃地消失在堂屋。
张氏看着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
她把饼子往桌上一摔,饼渣弹进咸菜碟里,嘴角往下撇了撇,压低了嗓子但语气里的酸劲儿浓得能拧出汁来。
“你们看,你们看,老太太现在也偏心二房了,以前分家的时候怎么骂林砚的,现在一口一个‘人家有本事’!这老太太就是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林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在昏黄的油灯下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她爱偏心谁偏心谁,等我考上了功名,看她还偏谁。”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端着碗一直没吭声,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里的杂粮饼子嚼了又嚼,嚼完咽下去,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不大,但阴沉沉的,像是憋了好久才找到机会放出来。
张氏和林现同时转头看他。
林富贵把碗搁在地上,拿袖子抹了抹嘴边的饼渣,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你们光看见那些礼盒好看,你们知道林砚家里现在什么光景吗?”
张氏愣住了,眉头拧成一团,身子往前探了探,“什么光景?”
“那些礼盒,瓷器是好东西,绸缎字画也是好东西,可那都不是银子。”
张氏不解,“这些东西值老鼻子银子了。”
林富贵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脸上的横肉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在回味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值银子也没用,别忘了,周教谕还在他家住着呢?”
“那些东西他敢拿出去换银子,前脚拿出去换了,后脚就有人告诉周教谕,‘您徒孙把您面子换银子花啦’。”
“那是什么,那是打周教谕的脸,所以那些礼盒只能摆在那里看,不能吃不能用不能换钱,就是一堆好看的摆设。”
“可他家里多了张嘴,还是帝师的嘴,你当是好伺候的,茶要泡两遍就换新叶,饭要四菜一汤,早晚还得有荤有素,他爹把下蛋的母鸡都杀了,米缸见了底。”
“昨天林河去镇上赊肉,扁担往柜台上一搁才赊回来的,他家那点家底,早就撑不住了,你们光看见他收礼,没看见他快揭不开锅了。”
张氏听着听着,嘴巴慢慢张开了。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从林富贵脸上转到桌上那碟咸菜,又从咸菜转到窗外二房的方向。
忽然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银簪子在头上晃得像风里的铃铛,尖利的笑声把灶房门口打盹的猫都吓跑了。
“哈哈哈哈,我还当二房真发达了呢,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还硬撑。”
“只要周教谕在他家住着,他还得打肿脸继续撑,撑得越久窟窿越大,窟窿越大越不敢说,这可比看他收礼解气多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又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浓得化不开,“你说这帝师住他家,是给他长脸还是给他添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