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莫怀渊顿了顿,“他曾与蔡京一党走得很近。蔡家虽已失势,但他在朝中的根基并未尽断。秦桧这个人,眼力好,下注下得准,在谁得势的时候靠近谁,在谁失势的时候又绝不沾边。这种人,本事是不小的,只是要看这本事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到正处,利国利民;用到错处,大奸大恶也是可能的。”
他说完这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这番话只是随口提了几句,并不值得特别在意。
王浩川心中颇受震动,暗想:还是人老眼光毒,看人真准。
这是一个他必须记住的名字,一个他可能会打交道的人。眼下秦桧的官职远低于他,可按照历史的走向,这个人会在若干年后成为整个大宋最让人忌惮的存在。哪怕历史被他们五个人改变了,这个人也不会甘心只做一个九品学正的。
而现在,他就在太学里,穿着青袍,替人指路,笑容温和,看着再寻常不过。
王浩川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道:“学生记下了。”
莫怀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莫怀渊问他如今住在何处,平日忙些什么,王浩川一一答了。莫怀渊微微颔首,道:“你如今是六品通判,公务繁琐,但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年轻人刚起步,欲速则不达,有时停下来喝杯茶,反倒比一味前冲更能看清路。”
王浩川郑重应下:“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莫怀渊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如今在京城任职,若是得空,不妨来家里坐坐。我如今住在大郎府上,就在城东甜水巷,离你开封府也不算远。你来了,咱们师徒还能好好说说话。”
王浩川当即道:“学生正有此意。不知恩师何时方便?”
莫怀渊想了想:“三日后罢。正好那天大郎休沐,二郎也不用当值,一家人都在。你来了,咱们好好吃顿饭。”
王浩川拱手道:“学生一定到。”
他又想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句:“恩师说一家人都在——那……”
莫怀渊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沅儿也在。她和她大嫂住一块儿,来了这么久,还没怎么出过门。你若来了,她也能见见你。”
后面那句话说得随意,像是顺嘴一提。
可王浩川的心跳却漏了一拍。此时对他来说,见,还是不见,是个“哈姆雷特”问题。但想还是不想,他知道已经不是个问题——谁能拒绝那亮晶晶的一汪秋水呢。
但他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笑了笑:“那就叨扰恩师了。”
莫怀渊看着他,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不经意的打量,又像是比打量更深一层的端详。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目光,顺手拈起案上那卷书,像是方才什么都没看过。
王浩川便知该告辞了。
“老师,学生今日就先回去了。三日之后,学生定当登门拜访,到时候再与老师好好叙旧。”
莫怀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王浩川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去吧。三日之后,老夫在家等你。”
王浩川转身出了值房,轻轻带上门。
日光正好,太学的回廊里洒满了金灿灿的秋阳。王浩川走在廊下,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可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王浩川轻轻吐了一口气。
三日后,莫府。
莫清沅也在。
他的脚步在廊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走出太学大门,上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