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场中央突然传来了一道掌声,众人包括红鸮看过去,顿时看到是白芊红将陶罐和短锏都收回在了腰间,对此拍了拍手。
她不急不慢地拍完最后一下,才把手放下,抬起眼。
“好个以刑整军的手段。”白芊红对此微微赞叹一句,但紧接着却话锋一转,“可惜啊,红鸮,你自己身负上乘轻功,要是他们都被你害死了,你就拍拍屁股离开这里回你的新郑将大家定为必要损耗就是了——现在他连句话都不说,就随便杀了个你们的人……”
她对此微微地嘲讽地看着红鸮:“看起来他并不将你们当回事啊?无论你们究竟效忠谁。”
这话一下子,就让刚刚还在维持秩序的百将和几个屯长们,手上也开始将剑慢慢调转了个方向,指向了红鸮。
先是一个屯长,然后是第二个。
接着是百将,拔剑的手很慢,剑身擦着鞘口,发出很轻的一声。
没有人下令。
几百人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把原本对着白芊红的刀锋,转了半圈。
“你敢对我不敬?!”红鸮不仅盯着几个百将,也看向白芊红,“不过一番妖女祸心之言,你们竟然敢倒戈?!敢背叛将军?!”
“只要你红鸮死了……”突然白芊红又嘀嘀咕咕地问了一句,“谁能证明他们真的背叛了姬无夜呢?”
听闻这话,红鸮顿时目眦欲裂地看着所有人开始将直愣愣的目光看向了自己。
那是几百双眼睛。
被火光映着,被血污糊着,有恐惧,有犹豫,有被逼到墙角的狠。
“妖女!”红鸮顿时一刹那间,就冲向了白芊红。
他的身形极快,红影在火光里拖出一道残影,像只被惊起的鸮。
手指开始用劲,上面的金丝顿时开始绷直,对着白芊红打了过去。
“锵”但紧跟着,白芊红闭血鸳鸯刀的大刀就非常恰到好处地抵住了红鸮的手,一下子磕开了红鸮的金线。
金线擦着刀身滑开,在夜风里发出极细的一声呜咽,像被弹断的琴弦。
下一刻,白芊红欺身而上,一记缠头裹脑,夜战八方,就在红鸮的身上划出了几记刀痕。
刀光贴着红鸮的肩、肋、腰斜斜掠过。红鸮连退三步,红色软甲上裂开几道口子。
但因为红鸮身上穿的就是红色软甲劲装,刀痕流出的血液,看着不怎么显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刀有多险。再深半寸,就是筋。
但这依旧让红鸮还是恨得牙痒痒,也起了逃窜之心。
打不过。
而且再不走,这几百人真会把他剁了。
因为只有自己逃出了王宫,逃出了咸阳,逃出了秦国才能将一切责任放在韩沥身上,而且要让将军将幻梦狠狠地挫骨扬灰才行!
念头刚成形,他就马上转身冲向了前面的武装商队军阵,十指全部张开,十根金丝对着多人身上一扫。
“欻!”
“啊!!!”很多人被这锐利无比的金线扫中,顿时皮开肉绽起来,也不得不纷纷后退。
人群像被犁开了一道口子。惨叫声里,红鸮已经踩着人的肩膀往上蹿。
而得到了一个空挡机会的红鸮马上从地上弹起来,想要凭借绝顶轻功跳出包围圈。
他的脚尖点过最前排一个兵卒的盔顶,借力再起,红影斜斜地升向宫墙上方。
他快要成功了。
也因为他知道只要跳出来,他就能逃之夭夭,他还对此放了句狠话。
“等着吧!蠢货们——你们每个人都要死——背叛将军的没一个能幸免!”
然后,一道红白相间的白影突然很迅捷地踩在了红鸮的双肩上,将红鸮砸回了地上。
那道影子轻得像片落下来的羽毛,落下时却重得像块生铁。
“噗!”红鸮被狠狠地摔在了身上,被直接摔得差点背过了气去。
尘埃从青石板的缝里腾起来。
红鸮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想撑起来,却没撑动。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自己的袭击者,然后就见到了白凤带着一副冰冷的,像是一头掠食者的猛禽一样盯着自己。
白凤就站在他身前,白衣已经染成了半红。
他浑身是伤,可那张脸干干净净,连道血印子都没有,冷得发亮。
他的身上此刻布满了大量百鸟杀手的铁爪所造成的爪尖划伤——但就是没一道深可见骨,只是皮外伤……随着这数不尽的皮外伤让他的一身白衣变成了大半件血衣。
“叛……叛徒!”看着一身皮外伤,但脸上依旧完好无损的白凤踩着自己,就像天空真正的猛禽在啄食另一头鸟儿的样子,这是红鸮唯一能说出来的话。
“你才是叛徒。”白凤一句话就直接打了回去,“你害死了十几个百鸟杀手,让其死在了秦军手里,你还让将军背上了谋害秦国之王,给秦国攻韩留口实的痕迹,现在,是我在清理叛徒了。”
“你——”红鸮哪还不明白,这是白凤准备将他杀死的十几个百鸟杀手和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的样子。
他的嘴张着,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丝气音。
但白凤已经站起身,离开了红鸮,因为紧接着,一大堆人开始拿着剑,对着红鸮的身体,用劲地刺进去。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年轻兵卒,剑尖捅进红鸮的背,像捅一袋子湿土。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剑起剑落,密密麻麻,分不清谁的剑在谁的手上。
“啊——”
一开始还能听到红鸮的惨叫声,但紧接着……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然后很多人在捅了红鸮后,还站起身看向了他们的百将和几个屯长之类的人,甚至是越来越多人站起来看着他们。
目光的潜台词很明显:你们也要捅,不然就把你们也捅了。
几个百将和屯长各自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后,狠下心,一把将自己的佩剑给拔了出来,对着早已气绝身亡,身体跟滩烂泥一样的红鸮尸体用劲全力地捅了进去。
剑尖没入烂肉,噗的一声。
他们谁也没低头看。
而此刻,白凤也浑身虚浮地走向了弄玉,一个没站稳,差点就要摔倒在地,好在弄玉给扶住了。
弄玉的手穿过他腋下,撑住他半个人的重量。
白凤身上的血污蹭了她满襟,她没躲。
而冬儿只是用一种谨慎的眼光看着陷入狂乱的“秦军”们,这种情况就挺像当年长平之战,邯郸之战结束后,赵人对秦人的欺辱一样——一腔愤恨,无力像更强的秦军发泄,就只能向他们当时这些秦人质子贵族发泄一样。
火光里,那些兵卒围着红鸮的尸体站着,没人说话,喘气声此起彼伏。
有个年纪小的兵把剑从尸体上拔出来,剑身折了半截,他盯着断剑看了很久,手在抖。
而这些杀了红鸮的商队兵也开始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神看着白芊红。
有人对此直接点破了:“这位姑娘,你手上拿着的是公子韩沥的贴身短兵乌金短锏是吧?”
这话一出,几个百将和屯长各自感觉不妙,想要但更多人已经牢牢地看住了他们。
十几道目光落在白芊红腰间那根乌沉沉的短锏上。
火把的光扫过去,锏身不反光,只显出一圈极淡的云纹。
“没错。”白芊红对此点头。
“得公子活命之恩,我等绝不轻忘。”这个屯长对此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可我等刚刚也犯下滔天祸事,不知道我等究竟有无活命之机呢?”
这话一出,很多人也再度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了白芊红。
刀剑还提在手里,血还没擦。
这“活命之机”四个字,问得满场都是一紧。
这个时候气氛的僵硬,也顿时让白芊红背后的几人也微微戒备起来。
弄玉攥着铜刺的手收紧了。
冬儿往白芊红身后又缩了半寸。
而在高耸宫殿顶层的惊鲵,刚刚提下去的心也微微提起来,她必须攥紧剑尖,做好谈不拢要首先把弄玉救走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