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又看了看那两个车,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陈卫东的手顿了一下。
“快了。”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回了屋,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两天,陈建国在院里逢人就说:“看见没有?我家老大给孩子做的车,纯手工,比供销社卖的强十倍。”
“那手艺,跟我一脉相承。”
全院的人都听腻了。
但没人戳破他——
大家都看出来了,老爷子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我儿子疼孩子。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一机部大院的门口,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晃着昏黄的光。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三辆军绿色无牌照解放卡车拐进大院,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车厢都用厚帆布严严实实地遮着,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车队停在研究处楼下。
陈卫东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棉裤,外面套了件军绿色大衣——赵芸灵昨晚硬塞给他的,说是从外交部仓库里找来的毛熊货,保暖。
脚边放着一只帆布行李箱,鼓鼓囊囊的。箱子旁边还堆着两个网兜,一兜是干粮——馒头、烙饼、煮鸡蛋,另一兜是书——全是外文技术资料,德文、英文、俄文都有。
两名警卫员站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头车的驾驶室门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跳下来。
国字脸,浓眉,嘴唇被风吹得发紫,但眼睛很亮。他快步走到陈卫东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个军礼。
“陈工,我是运输队长高建军。”
陈卫东认出来了。
“高队长。”陈卫东伸出手,“又见面了。”
高建军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他的手掌很粗糙,虎口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陈工,上次的事……”高建军的声音有点哑,“都怪我。车翻了,设备摔坏了,我对不住组织,对不住您。”
他说着,又想敬礼。
陈卫东按住了他的手。
“高队长,设备坏了可以再造,人没事就是万幸。”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这次我跟车一起走,有什么问题当场就能处理。”
高建军愣了一下。
他盯着陈卫东看了两秒,忽然眼眶有点红。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不像上次那些来验收设备的干部——人家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失望藏不住。
高建军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半步,再次敬礼。
“陈工,这次我保证——就算我高建军把命搭上,也一定把设备和您平平安安送到地方!”
陈卫东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高建军转身,朝车队方向大喊了一嗓子:“都他妈愣着干什么?装车!”
十几个战士从车厢里跳下来,动作麻利。
研究处的人早就把设备装好了木箱,一箱一箱地编了号,每个箱子外面都贴着标签——“易碎”“防潮”“轻拿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