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落雁峡断粮,”老人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脊上,声音低了下去,“你父亲带着三百残兵被困在峡谷深处,援军迟迟不至,粮草断绝。他靠着辨识这些草木,带着伤兵在峡谷里找了七日的野果草药,救下数百条性命。最后一批草药采回来时,他的手指被钩吻的汁液灼烂了半片,却一声不吭,只把干净的草塞给伤兵。”
虞升卿指尖微微一颤。他低头看着青石上的草叶,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静默的植物,而是一个个披着相似外衣的生死谜题。
老人说到此处,指尖在“虞远”二字上若有若无地顿了顿,却没有展开,只淡淡道:“识草,就是识路。路走错了,药能杀人;路走对了,毒草也能救命。”
虞升卿凝神细听,目光紧盯草木每一处细节,将药性、配伍禁忌一一牢牢记在心底。
他自幼家境贫寒,常年上山挖野菜、采草药换粮糊口,原本就认识不少寻常草药,如今经老人点拨,一通百通,很多从前百思不解的草药药理瞬间豁然开朗。他忽然明白,为何老人昨日要他“先学定“——若心浮气躁,眼前这些看似相似的草叶,便是索命的鬼;若心静神凝,每一道叶脉都是指路的光。
草药课程结束,晨雾已散了大半。老人从屋檐下取下一根青竹削成的长矛,矛身未开刃,却沉得惊人,递到虞升卿面前:“昨日练心定,今日练下盘。扎马步,半个时辰,不许身体晃动,不许脚跟离地。一旦身形歪斜,竹鞭便会落在腰腿之上。”
虞升卿依言扎稳马步,双腿弯曲下沉,腰背绷直,双手虚握做持枪姿态。起初尚且轻松,一刻钟过后,双腿肌肉开始酸胀发抖,原本好转的腿伤再度被筋骨拉扯,一阵阵钻心疼痛不断袭来。
他咬紧牙关,运转体内吐纳气息,以绵长呼吸缓解肌肉酸痛,稳住摇晃的身形。
老人手持竹鞭在旁踱步巡视,目光锐利如鹰,但凡虞升卿腰杆微微塌陷、脚跟有抬起之势,竹鞭便“啪“的一声轻抽在腿侧,力道不重,却足以警醒人摆正身形。
“习武先习根,下盘稳固,方能扛住战场上冲撞劈砍;心神笃定,方能于乱军之中寻得一线生机;识得山川草木,方能绝境求生。三者缺一,纵使枪法绝世,也难逃沙场死劫。”老人的话语伴着山间清风传入虞升卿耳中。
“你父亲枪法在西雍疆戍边营里数一数二,却从不恃武逞强,每次行军必先勘察地势、辨识周边草木,麾下士卒伤亡远少于其他营队,这便是智谋的用处。”
半个时辰马步结束,虞升卿双腿僵硬发麻,几乎难以站立,浑身大汗浸透粗布衣衫。老人递来一碗调配好的草药汤水,汤水带着淡淡的辛辣气息,入腹之后暖流流转双腿,舒缓紧绷劳损的肌肉,加速伤口愈合。
“歇息半炷香,”老人转身走向药圃边缘,竹鞭在手中轻轻一晃,“随我踩桩。”
那里不知何时插了七根青竹,入土半尺,露出地面的一截约莫两寸高,被晨露打湿后泛着油亮的光,圆润湿滑。
“脱鞋,踩竹桩。双手平举,持水。”
老人从屋内取出一只粗陶海碗,倒了半碗清水,递到他手中。虞升卿依言脱去草鞋,赤脚踩上第一根竹桩。
竹面圆润,足底着力点极小,他刚站上去,身子便剧烈晃动,像狂风中的残叶。他双手平举,将碗端至与肩齐平,脚下踩着竹桩,一步一步往前挪。碗里的水只要稍一倾斜,便会泼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