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第二次出海的第三天,夜里,月亮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夜枭蹲在船头,手里没有刀,插在腰间。他看着海面,海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的耳朵在听,不是听风,不是听浪,是听水下面的声音。老渔头教过他,船底有声音,是鱼在啃藤壶;船底有另一种声音,是人在凿船。他听到了——不是鱼,是人。他在船底,在木头与水的交界处,一下一下地凿。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心跳。但夜枭听到了。
他没有喊,从船头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船尾,从腰间拔出刀,翻身跳进海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停。他往下潜,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个人蹲在船底,手里握着一柄凿子,正在一下一下地凿。铜皮已经被凿穿了一个小洞,海水正从洞里渗进去。夜枭游过去,一刀划在那人的后背上。那人转过身,脸上没有面具,涂着黑色的油彩,看不清面目。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看到夜枭,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继续凿。
夜枭的刀又划了过去。这一刀划在那人的手腕上,凿子脱了手,沉入海底。那人松开了船底,浮上去。夜枭跟着浮上去,两个人从海面上探出头。月亮照在那人的脸上,油彩被海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和夜枭脸上的那道疤一模一样。夜枭的手停了一下。
“你——”
那人没有回答,转身游向远处。夜枭没有追,浮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爬上船,浑身湿透,站在船头。船舱里渗了水,水不多。雷蒙用木桶往外舀水,米里娅姆蹲在船底,用手摸着那个被凿穿的小洞,铜皮破了,木头也破了一个口子,海水从那里渗进来。她用刀削了一截木塞,塞进洞里,锤了几下,紧了。
雷蒙看着她。“堵住了?”
“堵住了。”
“能撑多久?”
“撑到靠岸。”
船调头,往岸边驶去。天亮的时候靠了岸。夜枭从船上跳下来,蹲在沙滩上,看着海面。他的弟弟,脸上有疤的弟弟,一直在凿船的那个。那个跟着蛇走了十年的弟弟。他在船底,没有杀人,只凿船。不杀人,是蛇的命令?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米里娅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夜枭,你受伤了?”
“没有。”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
夜枭没有回答。
山岳会。扎姆蹲在井台边,手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今天这碗茶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凉的,是热的。苏兰刚熬好的,端给他。他端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皱了一下眉。茶的味道不对。多了什么东西,不是茶叶的味,不是水的味,是另一种味,苦苦的,涩涩的,像黄莲。他把茶碗放在地上,没有喝。苏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扎姆,茶凉了吗?”
“没有。烫。放一会儿。”
苏兰缩回去了。扎姆蹲在井台边,看着那碗茶。茶的热气在晨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他端起来,又闻了闻。苦味还在。他把茶倒在地上,茶水渗进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很快就不见了。青石板路上那几株新长出来的草沾了茶水,草叶黄了,卷了,枯了。扎姆看着那些枯黄的草叶,手停了一下。
有人在他的茶里下了毒。不是要毒死他,是要毒死喝茶的人。喝茶的人是谁?是扎姆。扎姆喝了二十年茶,从热的喝到凉的,从苦的喝到甜的。他知道茶的味道,他知道这碗茶不该有苦味。苦的不是茶,是毒。他端着空碗,没有去厨房添茶。他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些枯黄的草,看着草叶一点一点地卷起来,干枯,发黑。
苏清玉从正厅里走出来,看到扎姆蹲在井台边,手里端着空碗。走过去。
“扎姆,茶呢?”
“喝了。”
“碗空了。”
“嗯。”
苏清玉看着他的眼睛。眼睛很亮,但有点红。“你怎么了?”
“没怎么。老了。眼睛容易红。”
苏清玉没有再问,转身走回了正厅。扎姆蹲在井台边,把空碗放在地上。他没有再去添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石屋,关上了门。
叶迦尘从造船工地回来,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把扎姆茶碗里的毒告诉了他。他走进院子,走到扎姆的石屋门口,敲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