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县令一愣:“此话怎讲?”
“大人您想,”张师爷压着嗓子,语速极快,“陆怀瑾若真想报仇,早就打过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没动,说明他图的不是一时痛快,而是……长远利益!“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咱们现在去求他,姿态放低,礼数做足,他若答应出兵,那便是咱们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若借此机会,提什么条件,咱们……也得认。
但至少,命保住了,官位保住了!“
方县令眼珠子转了转,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是蠢人,张师爷这话,虽然难听,但……有道理。
陆怀瑾那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却深得吓人。
这种人,不会为了出一口恶气就挥师北上,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只要好处给够……或许,真能谈。
“走!”方县令一咬牙,猛地站起身,“备礼!
厚礼!
本官亲自去南溪县!“
“大人英明!”张师爷如释重负,连连作揖。
三日后。
清河县通往南溪县的官道上,一支车队缓缓而行。
打头的是两辆装满礼箱的马车,后面跟着方县令的官轿,再后面是十几个挑着担子的衙役,担子上盖着红布,隐约透出金银玉器的光泽。
方县令坐在轿子里,却如坐针毡,不停地掀开轿帘往外张望。
越接近南溪县,他越心惊。
这还是那个他印象中破败穷困、鸟不拉屎的南溪县吗?
官道两旁,原本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路面,如今被夯实得平平整整,两侧还挖了排水沟,铺了碎石。
路边,每隔一里便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灯笼,虽然此刻是白天,但不难想象夜晚亮起时的景象。
远处,成片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田里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一片,隐约可见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
更远处,依山傍水的县城轮廓清晰可见,城墙虽然不高,但明显加固过,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竟有几分繁华的气象。
“这……这真是南溪县?”方县令喃喃自语,满脸难以置信。
他记得,一年前路过这里时,这里还是一片萧条,路上连个人影都难见,县城里更是死气沉沉,百姓面黄肌瘦,官吏敷衍了事。
短短一年,怎么就……
“大人,到了。”轿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县令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弯腰钻出轿子。
南溪县衙门口,早有人候着。
一个年轻的青衫官员,负手而立,面容清俊,气质从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淡淡地看着他。
方县令心头一颤,强挤出笑容,快步上前,双手一揖到地:“陆大人!
久仰久仰!
下官清河县令方守仁,特来拜会!“
他姿态放得极低,腰弯成了虾米,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陆怀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方县令后背阵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方大人。”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远道而来,辛苦了。
里面请。“
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县令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弯着腰往里走,路过陆怀瑾身边时,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进了县衙正堂,分宾主落座,衙役奉上茶水。
方县令哪有心思喝茶,屁股刚沾到椅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陆大人,下官此番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厚颜求援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大人!
黑风寨已灭,周边流寇涌入清河县,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下官手下县兵,战力孱弱,节节败退,县城岌岌可危!
恳请大人念在同僚之谊,出兵相助,救清河百姓于水火!
下官……下官愿倾家荡产,以报大人恩德!“
说完,又是砰砰砰三个响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几下就见了红。
陆怀瑾端坐上首,看着他这番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同僚之谊?
当初借刀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念
走投无路?
活该。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云浅浅特意让人从江南采买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回味甘甜。
他喝得有滋有味,仿佛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磕头的老男人,只是空气。
方县令额头磕得生疼,偷偷抬眼觑他,见他这副不急不慢的模样,心里更慌了,磕得更用力了。
“陆大人!
陆大人!
下官知错了!
下官当初鬼迷心窍,受人蒙蔽,才做出那等蠢事!
如今悔之晚矣!
只求大人给个机会,让下官将功补过!“
堂下,张师爷和那几个随行的衙役,看着自家大人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脸上火辣辣的,却谁也不敢吭声。
他们知道,此番前来,本就是低头认怂。
只是没想到,方县令能怂成这样。
陆怀瑾终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方县令身上,淡淡道:“方大人请起。”
方县令如蒙大赦,却不敢真起,只是直起身子,依旧跪着,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怀瑾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转头吩咐道:“来人,请夫人来。”
不多时,云浅浅从后堂款款而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髻简单,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却更衬得肤若凝脂,眉眼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