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请看。”张师爷指着东西,“这是南溪县如今出产的铁器。比咱们见过的任何官造铁器都好,拿到外面,价比黄金。还有这粮食,南溪现在不缺粮。”
疤脸虎的目光落在那些铁锭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拿起那把匕首,手指轻轻拂过刃口,一丝冰凉锐利的触感传来,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好东西!
比他手头最好的刀都强。
“南溪……陆怀瑾那小白脸?”疤脸虎的声音更冷了,提到这个名字,他脸上那道疤都似乎扭曲了一瞬,“老子跟他,有血仇!三弟的命,还有那么多兄弟的命,都记在他头上!”
“所以,这才是大当家的机会。”张师爷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我们大人说了,那陆怀瑾之所以能造出这么好的铁器,是因为他在南溪县的黄泥岭,发现了一座大铁矿!一座露天的、富得流油的大铁矿!”
疤脸虎的呼吸粗重了一分。
“那矿场,现在日夜不停地开采冶炼,堆满了精铁、农具、兵器……简直就是一座搬不走的金山!”张师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可他手下那点民兵,既要守矿,又要护着县城和各个工坊,兵力分散得很。矿场那边,夜里守卫尤其松懈。我们大人说,这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让那贪婪的种子在疤脸虎心里生根,才继续抛出诱饵:“大当家若能召集旧部,联络各路好汉,趁夜袭破那矿场,抢了里面的铁器、钱财,再一把火把那高炉和工坊烧个干净……我们大人承诺,事成之前,清河县可以为各位提供一批急需的兵刃和粮草。事成之后,矿场所有缴获,大当家可取走一半!若是……若是日后大当家能在那里站稳脚跟,我们大人愿与大当家结为兄弟,互通有无,那矿场的利益,咱们五五分账!”
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远处山风呜咽般的呼啸。
疤脸虎死死盯着张师爷,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张师爷背脊发凉。
良久,疤脸虎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狰狞和一种终于找到猎物般的兴奋。
“血仇……还有金山……”疤脸虎慢慢站起身,魁梧的身材在篝火映照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张师爷笼罩,“好,好啊!陆怀瑾,你这狗赘婿,你的死期到了!”
他转过身,朝着黑暗的山林,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如虎啸般的吼叫:“传老子的令!能喘气的、带把的,都给老子滚过来!有大买卖了!”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很快,黑暗中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岩石后、窝棚里、树丛中钻出来,汇聚到这片小小的空地。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却普遍带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狠戾和饥渴。
疤脸虎扫视着这群手下败将般的残兵,又抬眼望向南溪县的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那座热火朝天的矿山。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大盛。
“小的们!”他扬起手中那把厚背砍刀,声音粗野而狂暴,“南溪县,有金子,有粮食,有娘们儿!还有咱们兄弟的血债!跟老子去,抢回来!报仇!”
“报仇!抢回来!”杂乱却充满嗜血渴望的呼喊声,在荒僻的山谷中响起,惊起夜宿的飞鸟。
数日后,同样的夜晚,南溪县城外,一处靠近黑风岭余脉的山坡。
月光黯淡,山林黑黢黢的,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扛着柴捆的汉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小路上走着。
他叫张翼德,本是南溪县的流民,前些日子被陆怀瑾所救,分了田地和耕牛,日子刚有了盼头。
因为他身手还算敏捷,对周边山林又熟,被选入了一个特殊的“巡逻队”,平日里以樵夫、猎户为掩护,在县城周边山区活动,眼睛放亮,耳朵放尖。
今天他走得远了些,想多砍些硬柴。
翻过一道山梁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片林子,夜里总有鸟叫虫鸣,今晚却静得有些压抑,只有风声。
他蹲下身,放下柴捆,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隐隐约约,似乎有极其微弱、但数量不少的人声,顺着山风从下方的一个山坳里飘来。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
张翼德的心猛地一跳。
他伏低身子,像狸猫一样,借着灌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源摸去。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
不是交谈,更像是……压抑的聚集和低语。
他爬到一块巨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去。
下方是一个隐蔽的凹地,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几点篝火的余烬,张翼德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黑压压的人影,挤满了那片凹地!
至少有几百人!
他们大多拿着简陋的兵器,刀枪棍棒,甚至还有削尖的木矛。
人群外围,似乎还有更多的人影在陆续汇入。
一个脸上带疤、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一块高石上,正压低了声音,对着下面的人群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张翼德听不清全部,但几个关键的词,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南溪矿场……子时……三路……杀进去……鸡犬不留……”
矿场!夜袭!
张翼德浑身的血几乎瞬间凉了。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没惊叫出声。
他认识那个带疤的汉子,是黑风寨的大当家!
他们不是被打散了吗?
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还要夜袭矿场?!
他不敢再多看,慢慢缩回身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想起陆大人的救命之恩,想起分给他田地时那句“好好过日子”,想起工坊里那些跟他一样出身、如今能靠力气和手艺吃饱饭的乡亲……
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悄悄退后,直到退出很远,确认不会被发现,才猛地转身,将柴捆一扔,朝着南溪县城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顾不上山路崎岖,顾不上荆棘划破衣衫和皮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再快!
一定要把消息送回去!
子时……必须在子时之前……
夜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耳畔,像无数鬼魂在追逐。
他跑得肺都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脚步丝毫不敢慢。
远处,南溪县城墙上微弱的灯火,成了他黑暗中唯一的方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