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陆怀瑾叫来关云长。
“看到那几个‘匠人’了?”陆怀瑾问,脸上再无半分酒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关云长抱拳,脸上疤痕在灯光下显得狰狞:“看到了,眼珠子乱转,不像正经匠人。有两个,手指关节粗大,有老茧,但位置不对,更像是常摸刀剑的。”
“盯着他们。”陆怀瑾道,“让他们看,让他们逛,但该看的,一样不能看到。工坊那边,尤其是冶炼坊的核心区域,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靠近,直接拿下。”
“是!”关云长眼中凶光一闪,“要不要末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急。”陆怀瑾摇头,“狗饿极了会跳墙,但先得让它闻够肉味,又吃不着,它才会急,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他又叫来翁一,吩咐道:“明天开始,安排陈主簿他们……参观。县城、集市、民屯,都可以去看看。另外,找几个能说会道的,陪着他们,好好‘介绍’我们南溪的风土人情,特别是……我们是如何清剿山匪,保境安民的。”
翁一眨眨眼,懂了:“小的明白,一定让他们‘宾至如归’。”
接下来几天,陈主簿一行人受到了“热烈”欢迎。
陆怀瑾甚至亲自陪着他们,在县城里转了一圈,看新修的街道,看扩建的民屯,看操练得有模有样的民兵队列。
每到一处,都有人热情讲解,内容无非是陆大人如何英明,百姓如何拥戴,绝口不提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至于他们心心念念的工坊和矿山?
陆怀瑾只带他们去看了外围的纺织坊和木工坊,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纺线织布、打造家具的场面,陈主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他也曾试图让手下的“匠人”找机会溜出去打探,但每次刚露出点意思,就会“恰好”遇到巡逻的民兵,或者被过分热情的向导拉去“品尝本地特色小吃”。
几天下来,清河县使团除了吃了几顿饱饭,听了无数奉承话,看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半点有用的没探听到,反而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地包裹着,哪儿也去不了。
这天傍晚,陈主簿终于坐不住了。
他找到陆怀瑾,再次提起“共同开发”、“利润共享”的“诚挚建议”,言辞恳切,甚至暗示如果陆怀瑾点头,清河县方县令必有重谢。
陆怀瑾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陈主簿拳拳之心,陆某感佩。”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此事关乎两县福祉,陆某自当郑重考虑。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看着陈主簿眼中骤然亮起的期待光芒,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近来县中杂务繁多,一时难以详议。不如这样,陈主簿且在南溪再多盘桓几日,待陆某稍理琐事,再与主簿细细商谈,如何?”
陈主簿张了张嘴,看着陆怀瑾那真诚无比的脸,再看看窗外已经沉下来的天色,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可人家笑脸相迎,礼数周到,他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撕破脸,说你们南溪有好东西必须分我们一半?
“那……那就多谢陆大人款待了。”陈主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怀瑾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来人,送陈主簿回驿馆歇息,明日再安排些……别致的节目。”
看着陈主簿略显踉跄离去的背影,陆怀瑾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云浅浅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递给他:“夫君,还要拖到几时?看这位陈主簿的样子,怕是快要忍不住了。”
陆怀瑾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走到窗边,望向驿馆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快了。”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锐光,“门开了,总得让人进来坐坐,喝杯茶,看清楚屋里摆设。但想上桌吃饭,甚至掀桌子……”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他们待不了几天了。”云浅浅轻声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夜色渐浓,远山如黛,只剩下县衙屋檐下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却稳固的光。
陆怀瑾没再说话,只是将喝剩的茶根轻轻泼在窗外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