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今天长路。
白王今天长姿态。
司空长风长规矩。
叶若依与自己长局。
李寒衣——
萧瑟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位白衣如雪的女子,眼底也不由掠过一抹微妙。
她长的,大概是那种“已经彻底站到门里来了,却还没想完全承认”的东西。
而苏白自己呢?
他长的,是“让这座山越来越像一座真正的山”。
这就很难得。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淡淡开口:
“苏白。”
高处,青衫剑仙偏头看他。
“怎么?”
“你今天说让天下先排队。”
“嗯。”
“那天启,排不排?”
这话一出,山上山下不少人心神都是一紧。
是啊。
你说天下先排队。
那白王呢?
天启呢?
今日白王已亲至,递酒、补话、照影之事又顺势搭上了线。
那天启这边,究竟算不算“插队”?
这问题,很关键。
因为它直接关乎,以后青莲剑阁和天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高处。
苏白听完,居然想都没想,便笑了。
“排啊。”
“为什么不排?”
他说着,抬起酒坛点了点山下,又点了点白王。
“你看,白王不就在排么?”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是一怔。
可细想之下,又不得不承认——
还真是。
白王今日虽然亲临苍山,可他是怎么来的?
不是摆着仪仗直入摘星台。
不是以王府之威压问剑阶。
不是让人先通报、后赐见。
他先是让白旗退半步,再以素车静停,亲自下车,先见青莲剑阁,再听苏白一句“上山”,然后亲口认门、饮酒、补话、接影线。
这一套下来,可不就是在排队?
而且,排得比旁人都更规矩。
因为他身份越高,越知道这时候不能坏这座门刚立起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不少山下之人心里都不由更服了几分。
不是白王高。
而是连白王都知道,要在苍山脚下排一排。
那他们这些人,自然更该老老实实站好。
白王萧崇自己听见这句,竟也没有半分不悦,反倒轻轻一笑。
“苏剑仙说得是。”
“今日我这一趟,本就不是来抢位的。”
“该排,便排。”
苏白点头,极其自然。
“那就对了。”
“我这门刚开,先乱了,不吉利。”
众人:“……”
这话,苏白说得像在讲究开店吉时。
可偏偏就是这种随意里的不容置疑,最让人无话可说。
高处旁边。
李寒衣听着,也不由轻轻侧目看了苏白一眼。
这人有时候真是很怪。
很多极重、极高、极该小心措辞的东西,从他嘴里出来,偏偏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了。
而且,落得还极准。
“先乱了,不吉利。”
这听着像句玩笑。
可其实,它比什么“规矩不可坏”“山门不可辱”“高门不可乱”都更像苏白,也更容易落到所有人心里去。
因为你会突然意识到——
哦,他是真的把青莲开门,当成自己一件该讲究的大事来做。
谁若来乱,他就真会觉得你不吉利。
然后顺手把你按进棺里。
这味道,就很足。
山门前。
顾长生听着这些话,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他现在越发发现——
苏白真是会把很多本该很紧的大事,说得很像随口一讲。
可偏偏,越是这样,下面的人反而越容易记。
自己今天这一整套,不也是这样?
“像一把剑了。”
“替这座山往外开。”
“人若还站着,你这锋不就白开了。”
“认门。”
“半个位置再往上挪一挪。”
一句句,听着都不长。
可落在自己身上,就全成了骨头。
想到这里,顾长生心里竟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这座山,不止会给你酒、给你路、给你门。
还会给你话。
而那些话,往往会在你最该用的时候,重新响起来。
这便比很多刀谱剑谱都更值钱。
问剑阶上。
萧玄仍站在九十三阶,没有动。
可山下、山上这些对话,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句——
“白王不就在排么。”
这一句,对他这种从天启宫线里出来的人,冲击尤其大。
因为从前在他眼里,很多秩序天然就有轻重。
王府在上,江湖在下。
天启在前,外路在后。
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总会下意识这么分。
可今天,这种固有的高低,被苏白一句话、白王一口酒、谢宣九十一阶、顾长生门前开锋,给拆得很彻底。
高,不是你原来站在哪儿。
是你到了这儿,还肯不肯按着这座山的新规矩来摆自己。
这便很不一样。
也让萧玄心里那股刚被“认自己”照出来的东西,愈发沉稳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方才会愿意主动交底。
因为青莲这地方,至少在“该怎么看人”这件事上,真比很多他原本身处其间的地方,更清楚,也更干净一些。
而这,便足够让他再多留一步了。
山下白旗之后,那名白王府黑衣侍从,也终于在此刻彻底放下了心里最后一点紧绷。
今日这一趟,来得值。
不止值。
甚至可以说,比他与白王出发前预想的收获,还要更深一层。
白王来时,是为递酒、见门、补一分姿态。
没想到,反而正撞上了顾七影吐“三层影”,把北坊旧库那一条线也给掀了出来。
这一下,不止青莲拿到了线头。
白王也拿到了最该拿的刀柄。
接下来,天启那边的局,便会比以前更好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