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朱宸濠封往吕宋、安化王朱寘鐇封往安南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之后,一直被朱厚照留在京城的一众藩王宗亲也是同样收到了这个消息。
宣武门内大街的藩王馆驿里,襄陵王朱范址站在正堂的窗前,负手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今年七十四岁,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太祖皇帝的亲孙子。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皇帝更替——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弘治,再到如今的正德。
七朝元老,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不是夸张。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过往的风浪,和这一回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在沉沉的云层下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速写。
几只麻雀蹲在枝头,缩着脖子,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啾鸣,像是在抱怨这入冬的天气太冷了。
朱范址的目光落在那几只麻雀身上,但并没有真正在看它们。
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那两个人在南昌和宁夏经营了大半辈子,一个暗中招兵买马,一个暗自积蓄力量,说白了都是在等一个机会。
然而新帝登基后,一眼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却没有像对付刘健、谢迁、李东阳那样直接拿下,反而给了他们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出路。
出海建国。
吕宋,安南。
两片海外的土地,两个全新的封国,两个可以自己做主、自己说了算的王国。
朱范址记得那夜在乾清宫偏殿里朱厚照说的话——“朕日后还会送一份天大的机遇给一众藩王宗亲。”
那时候他还以为那只是安抚,是画饼,是少年天子在许诺未来。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许诺,太多空话。
但此刻,宁王和安化王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两府的田产、商铺、盐场也正在清点、变卖、折价。
那些世代经营的基业,正在一箱一箱地兑换成银票,然后变成船只,变成人口,变成种子和农具,变成两个王国最初的骨架。
朱范址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正堂里,他的庶长子朱征钤正垂手站在门边,低着头,姿态恭谨。
朱征钤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和他父亲有几分相似,却没有朱范址那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沉静和锐利。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树。
朱范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上了年纪之后特有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量才放出来的,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分量:“宁王和安化王要出海封国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朱征钤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和父亲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回父王,儿臣……听说了。”
“说说你的看法。”
朱征钤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等自己把那句话说顺了再放出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犹豫的、像是走在一条不熟悉的路上的人特有的试探:“儿臣以为……宁王和安化王此举,是顺应陛下的意思。”
“陛下给了他们一条路,他们走了,旁人自然也会看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然后继续说下去:“只是儿臣在想——吕宋和安南,毕竟都是海外之地。”
“风土人情不同,气候水土也不同,去了之后能不能站稳脚跟,还要看他们的本事。”
朱范址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却像是冬天的井水,表面看不到波澜,底下却深得让人心头发紧:“你是在替他们担心,还是在替自己担心?”
朱征钤的身体又震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又松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犹豫比方才更加明显,像是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儿臣……儿臣只是觉得,这件事离我们太远。”
“远?”朱范址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掂量那一个字的分量。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陛下登基之前,藩王们被圈在封地里,出城祭祖都要上奏朝廷批准,那时候你觉得远不远?”
朱征钤没有回答,因为那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朱范址没有等他的回答,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此刻终于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的笃定:“你方才说,你不觉得那些地方太远。”
“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像宁王、安化王那样,出海封邦建国?”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口子。
朱征钤的呼吸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地把这个问题抛到他面前,让他无从回避,也无从拖延。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儿臣……儿臣不知父王何意?”
朱范址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过身,重新面朝窗外。
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窗外的风声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加直白、更加不容回避的力量:“我是问你——你想不想像宁王、安化王那样,出海封邦建国!”
朱征钤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但他开口的时候,那声音依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父王……儿臣从未有过这般想法。儿臣只知道侍奉父王左右,不敢有他想。”
“没有想法?”朱范址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那你现在给我想,你愿不愿意出海建国?愿意,还是不愿意?”
朱征钤跪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正在冒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他听到自己开口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却带着一种像是一寸一寸地把脚放进深水里才有的谨慎:“父王……儿臣愿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犹豫渐渐被一种正在努力让自己站直了说话的东西取代:“儿臣愿意,只是儿臣从未有过治理治下这方面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