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炸开锅的是崇文门内大街上的那几家茶楼,平日里这些茶楼坐着的多是些赶考的士子、闲居的乡绅、退了休的老吏,大家一边喝着毛尖一边聊着市面上的米价、朝廷新出的政令、谁家又盖了新宅子。
可这几天,满屋子的茶客把什么米价、新政、新宅全抛到了脑后,所有人的舌头都绕着一个词打转——“海外封王”。
崇文门外那家老茶馆里,一到午后便坐得满满当当。
靠窗的八仙桌上,几个穿着靛蓝短褂的中年人正围成一圈,桌子上摆着几碗已经续了三回水的粗茶,碟子里的花生米已经被嗑得只剩碎渣,但谁都没心思招呼小二再添一碟来。
“你说宁王这趟出去,是去享福还是去受罪?”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放下茶碗,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享福?”他对面一个胖乎乎的汉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想想,吕宋那地方,听说一年到头热得跟蒸笼似的,蚊虫比手指头还大,去了能享什么福?”
山羊胡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这就是不懂了,那地方热是热,可地肥得流油,稻子一年三熟,随手插根树枝都能长成树。”
“再说了,人家是去当国王,又不是去当苦力,热了有冰,渴了有茶,蚊虫再多还能叮到王爷身上去?”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插了一句嘴:“可我听说,那吕宋遍地都是金子,走在路上都能踢到金疙瘩。宁王到了那儿,怕是比在大明还富。”
“金子?”胖乎乎的汉子嗤了一声,“那也得有命拿才行。海外那地方,听说遍地都是野人,吃人的。你去了倒是能抢金子,可人家也能抢你的命。”
山羊胡摇了摇头:“你这都是听谁说的?我在通政院有个表亲,他说陛下早就查清楚了,吕宋那边有正经的国家,叫''苏禄'',还有''吕宋'',都是些小国,兵甲不精,根本挡不住大明的军队。”
“宁王带五千精兵过去,那就是横扫,哪来的什么野人吃人?”
旁边一个一直没出声的老汉忽然接了一句:“你们说的都偏了——我琢磨着,宁王这一走,南昌那块空出来的地盘才是真金白银。”
“你们想想,宁王在南昌多少年了?那地界上多少田产、多少商铺、多少盐场?”
“这些全卖给朝廷了,朝廷拿这些地怎么处置?”
他顿了顿,像是要让自己的话在空气中多停一会儿,“我有个侄子,是南昌府学的生员,前日来信说,宁王府已经开始搬东西了,好几条街都在动。”
“那些本来在宁王府当差的长随、管家、账房,一个个都在找出路。你说这些人散了,南昌那边得空出多少活路来?”
这话一出,桌子上安静了片刻。
山羊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你说得对——宁王一走,南昌那边的盐场、茶山,朝廷肯定要重新接手。”
“要是朝廷把那些盐场茶山分出来承包,那可就是天大的买卖了。咱虽然没本钱接太大的,可要是能分到一点边角料,那也够吃几辈子的了。”
胖乎乎的汉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宁王在南昌的那些老铺子,有不少是卖瓷器、绸缎的。”
“他这一走,那些铺子肯定要转手。要是能盘下一两间来,改头换面重新开张,借着宁王府旧铺的名头,生意怕是不会差。”
精瘦的汉子摇了摇头:“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宁王走了,朝廷接手,那些产业会便宜了外人?”
“我看八成是要收归官营,就像陛下之前推的国营商铺一样,全部纳入朝廷手里。你们想染指?做梦。”
山羊胡也不急,嘿嘿一笑:“官营归官营,可官营也得有人来经营不是?”
“朝廷总不能自己派一堆书吏去卖盐卖茶。只要有人在里面管事,那就少不了门路。门路到了,还怕没有油水?”
几个人的议论声在茶馆里此起彼伏,邻桌竖着耳朵听的茶客越来越多,有人忍不住也插了一嘴:“你们光说宁王,怎么不提安化王?”
“安化王去的可是安南,那地方离咱广西可近着呢。听说安南那边盛产象牙、犀角、珊瑚,这些东西在大明可是值大价钱的。安化王到了那儿,光是靠着这些物产,怕就能富得流油。”
“安南那地方,”山羊胡咂了咂嘴,“我听说以前是大明的交趾布政司,后来才丢的。”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那边的港口郑和都停过。”
“要是安化王真能在安南站稳脚跟,那大明的商船往南走,就有个现成的歇脚点了。”
“这对做海贸的商人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做海贸?”精瘦的汉子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是那么好做的?海上的风浪、海盗、礁石,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安化王去了,他肯让那些商船随便靠他的港?不得收税?”
“收税就收税,总比在海上没个落脚点强。”山羊胡不以为意,“只要能平安靠岸,交点税算什么?再说了,那安化王是大明的藩王,总不会自己人去劫自己人的船吧?”
几个人又争论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没有争出个所以然来。
茶馆里的议论声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一阵一阵地涌动着,有人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人觉得这是天大的风险,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从中捞点好处,有人则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在东城的另一家茶楼里,议论的焦点则完全不同。
这家茶楼的客人大多是读书人,有府学的生员,有书院的生徒,也有几个落第的秀才。
他们谈论的侧重点和城门外的那些商贩、闲汉截然不同。
“你说,宁王和安化王到了海外,他们的国号会叫什么?”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同伴脸上。
“国号?”对面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想了想,“按照惯例,藩王就藩,国号应该沿用封地名。宁王封在吕宋,那就是吕宋国;安化王封在安南,那就是安南国。”
“可吕宋和安南都是地名,不是国号。”月白色长衫的士子摇了摇头,“国号是要有寓意的,比如''大汉''、''大唐''、''大明'',都是有意蕴的,单单叫''吕宋国'',那算什么?”
靛蓝短褂的年轻人想了想,然后提议道:“那叫''大吕''怎么样?大吕二字,既取了吕宋之名,又有''礼乐之大吕''的寓意,听起来也气派。”
“大吕?”月白色长衫的士子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倒是不错,可那毕竟是宁王的封国,不是你我定的,得陛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