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倒是好奇——安化王的封国,会叫什么?安南二字,总不能直接就称''大安''吧?”
“大安?”靛蓝短褂的年轻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听听,大安——听起来像是个药铺的名字,不像是一个国家。”
月白色长衫的士子也笑了,但他很快收住了笑容,继续说道:“安南那地方,历史上叫过交趾、九真、日南,都是中原故地。”
“永乐年间大明设交趾布政司,那是直辖的。现在安化王去安南,虽然名义上是藩属国,但实际上等于在收复故土的基础上新立一国。这国号,怕是得好好斟酌。”
旁边一个正在翻书的灰布长衫士子抬起头来插了一句:“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陛下把这事交给礼部去办了,礼部那帮人最会咬文嚼字,肯定能拟出几个既符合礼制又有寓意的名字来。”
“咱们在这儿琢磨,不过是白费功夫。”
“话不能这么说,”月白色长衫的士子摇了摇头,“礼部拟归礼部拟,可咱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连这点见识都没有,那书不是白读了?我倒是觉得,这事本身比国号有意思得多。”
“什么事?”靛蓝短褂的年轻人问道。
“藩王出海建国这件事本身。”月白色长衫的士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想想,大明开国以来,藩王都是圈在封地里养着的,出城祭祖都要上奏朝廷批准。”
“现在陛下一下子放了两个藩王出去,让他们在海外自己建国,自己说了算,这意味着什么?”
靛蓝短褂的年轻人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意味着藩王的规矩变了。”
“不只是变了,”月白色长衫的士子摇了摇头,“是彻底翻过来了。”
“以前藩王是朝廷的负担,以后藩王可能变成朝廷的助力。”
“他们在海外建了国,那就是大明在海外的根基。那些地方原本不是大明的,可有了藩王的封国,那些地方实际上就成了大明的势力范围。这不是分封,这是扩张。”
灰布长衫的士子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陛下不是在处理藩王的问题,陛下是在用藩王来开拓疆土。”
“把本来要被圈养的闲人变成开拓者,让那些本来要花朝廷银子的人变成替朝廷守着海外据点的人。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对,”月白色长衫的士子点了点头,“而且你想想,宁王去了吕宋,安化王去了安南,这两个地方都是海上要道。”
“吕宋扼守着从大明往南洋去的航线,安南扼守着从广西往西南去的陆路。”
“这两个地方一旦站稳了脚跟,大明的商船就有了安全的停靠点,大明的商路就多了两条。那些以前不敢往南洋走的人,以后可能就敢走了。”
他的同伴们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然后靛蓝短褂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缓慢:“所以陛下不只是给藩王找出路,是在给大明找出路。”
“对,”月白色长衫的士子点了点头,“给大明找出路。”
这番话在茶楼里慢慢传开,邻桌的客人投来赞许的目光,有人低声重复着“给大明找出路”这六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而在酒馆里,话题的走向又完全不同。
东城的一家酒馆里,几个穿着粗布短褂、一看就是在码头做活的汉子正围着半壶黄酒聊得热闹。
他们不关心什么国号、什么礼制,也不关心什么道统、什么法理,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些被招募的百姓,有没有自己的份。
“听说宁王要带走一百万人,安化王要带走七十万人,”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百七十万人呐,那得多少船才装得下?”
“你管他多少船,”对面一个瘦高个咧嘴一笑,“我就想知道,朝廷招人的时候,会不会也招咱们这样的。”
“你?”黑脸膛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什么?”
“我会修船,“瘦高个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什么船没修过?”
“宁王要带那么多船出去,总得有人会修船吧?要是朝廷招船匠,我第一个去报名。到了吕宋那边,我这样的可就是香饽饽了。”
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汉子摇了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那可是一百七十万人,不是一百七十个人。”
“这么多人漂洋过海,光是在路上就要走几个月,吃的喝的住的,哪一样不要银子?到了那边还得重新安家,盖房子、开荒、种地,哪一样不是力气活?你以为去了就能过好日子?”
“总比在码头上扛一辈子包强。”瘦高个不以为意,“而且我听说,移民过去之后还会给分地,还有农具、种子。”
“在大明我连半亩地都没有,到了那边能分到几亩地,那不就是翻身了?”
黑脸膛的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你别说,我也有点动心。”
“我家里五口人,租着别人家两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饭都吃不饱。要是真能分到地,哪怕远点儿,我也愿意去。”
那年纪更大的汉子叹了口气:“你们这都是被地主逼急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朝廷真能保证到了那边有地种、有饭吃、不受欺负,那确实比在大明苦熬强。”
“可万一到了那边没地种、没饭吃,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了酒碗,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所以我还在观望,先看看第一批去了的人怎么样。要是第一批人过得还行,第二批我就跟上。”
“第一批?”黑脸膛的汉子疑惑道,“第一批什么时候走?”
“听说最快年后就要出发,”瘦高个压低声音,“朝廷现在正在各地招人,你要是真想去,趁早去打听,晚了怕是名额都没了。”
几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有人盯着桌面上那几粒花生米出神,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酒馆里的油灯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而在另一条街上的一家客栈里,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客人也在谈论着这件事。
他们是从山东那边来京师做生意的布商,在客栈里歇脚的时候听说了海外封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