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面往东二百步的地方,民夫队伍里有两个人走得比别人慢。
前面那个三十出头,方脸膛,颧骨高,眉毛浓得像两道墨杠子,穿着跟其他民夫一样的破衣烂衫,但走路的架势不一样,腰杆挺着,肩膀端平了,不像扛了一天土筐的人。
韩山童。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个头高,肩宽背厚,手臂上的筋肉鼓出来,攥着扁担的手指关节粗大。
刘福通。
两个人走在民夫队伍里,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和人群的脚步声盖住了,旁边的人听不见。
但前排的几个民夫在小声哼一段词,哼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山歌调子,仔细听才能分辨出字。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调子从前排往后传,传到中间那几排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跟着哼了,声音混在雨声里,监工的蒙古兵听不出来。
韩山童走到取土场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身假装系绑腿,嘴巴凑到身边一个瘦高个民夫耳朵旁边说了句什么,瘦高个点了下头,扛着土筐走了。
刘福通跟上韩山童,两个人拐进堤面下方的一条泥沟里,泥沟两边的土墙挡住了监工的视线。
刘福通把扁担往肩上换了个位置,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苏长青。
那个穿麻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泥沟口,站在那里,衣服上没沾泥,脸上没沾雨,跟这个烂泥塘子一样的工地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福通的脚步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扁担上攥紧了几分,眼珠子盯着苏长青打量,从头扫到脚。
这人不对劲。十五万民夫里没有一个干净的,这人像是从别处走过来的,不是被征来的。
韩山童也转过头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手按在腰后面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把裹了布的短刀。
苏长青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干粮饼,黄面的,压得结实,边缘有牙印,像是被咬过一口又放回去的。
他走上前两步,把饼递到刘福通面前。
没说话。
刘福通看着那只递饼的手,手指干净,指甲里没有泥,不是干苦力的手。
他接过饼,掂了掂,硬得像石头。
苏长青转身走了,麻衣的后摆被风掀了一下,他的脚步踩过泥地,泥面上没留下印子。
刘福通攥着饼看他的背影走远,拧着眉头盯了好几息,转头看韩山童。
韩山童摇了下头,手从腰后面放下来。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刘福通把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颍州那边的人还等着回话。”
两个人顺着泥沟往堤面下走,身影被雨幕吞进去了。
画面切回现代客厅。
弹幕炸了。
“元末大起义要来了!”
“老祖这是亲眼见证了红巾军的诞生!”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歌谣太猛了。”
“刘福通接了老祖的饼,这算是缘分吧。”
“悲壮的乱世又要开了,前面刚看完大明亡国,现在倒回去看大明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