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得入神。
他的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身上的蓝布衫洗得发白,打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脚上的布鞋破了洞,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脚趾。
但她上课时坐得笔直,书翻得极其小心,每一页都用指腹轻轻抚平,生怕折了角。
课间的时候,她偷偷看时官新发的课本封面,眼睛里带着一种又羡慕又珍惜的光。
"你也是时姐姐资助的吗?"她小声问。
时官摇头。
等十八岁,他们会成婚。
没过几天,先生讲到旧社会的封建残余,说起童养媳、娃娃亲、冥婚这些吃人的习俗,说得义愤填膺,底下坐着的孩子们也一个个攥紧了拳头。
时官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耳朵尖一点点红起来。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又松开,心里那团东西搅来搅去。
放学之后他跑得飞快,回到家却发现时苒不在。
他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
春天傍晚的风还有点凉,吹得院子里那架秋千轻轻晃荡,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一直等到天擦黑,才传来脚步声。
时苒穿着一身学生装,袖口和衣摆沾着灰,手里卷着一沓传单和一条横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她看见石阶上缩成一团的小孩,愣了一下。
"怎么在这坐着?"
“去哪了?”
时苒把传单和横幅随手搁下,这就开始问东问西了。
"去外面游行了,这几天估计都得出门,你放学别乱跑,直接回家。"
"我也去。"时官盯着她的眼睛。
"危险。"
"我不怕。"
"我怕。"时苒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好好在家里待着,等我回来检查你功课。"
时官抿着唇不说话,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
时苒看他那样就知道心里憋着气,也不哄,催着他去洗漱睡觉。
他脚步很重地上了楼,每一下都踩得噔噔响,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那天晚上时苒没有来讲故事。
时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踢开了又拽回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可她没来就是没来,答应好的事情不能不算数。
他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爬上露台趴在栏杆上看月亮。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时苒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看见露台上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又好笑又头疼。
"就知道你没睡,来,讲故事时间到了。"
时官被她圈着塞进被窝里,表面上一言不发地板着小脸,但蜷在被子里微微翘起的嘴角早就出卖了他。
他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在床边坐下。
时苒清了清嗓子,接着昨晚的进度讲。
她讲故事向来绘声绘色,一会儿捏着嗓子学八戒哼哼,一会儿压低声音学妖怪说话。
时官渐渐忘了刚才那点别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嘴角的小弧度越翘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