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户人家没动,可香案上的三炷香,突然齐齐燃旺了一瞬,火星跳了一下。
三人继续前行。
孟瑶橙走在最后,手里木棍点地,节奏很慢。她走过每一户香案,都会微微低头,像是在回应。有户人家桌上摆着一碗清水,她看了一眼,知道那是“净尘水”,专为驱邪归来的道士准备的。她没喝,只用手指蘸了一点,在额头上轻轻一点。
林清轩走在中间,右臂越来越沉。她不想让人扶,也不想停下。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看他们——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活着回来了。她父亲当年走镖,死在路上,连尸首都找不全。她明白那种等不到人回家的滋味。所以她挺直背,哪怕疼,也不弯。
孙孝义在前头带路,脚步渐渐稳了。
他不再躲闪目光,反而开始回看。看到老人,他就轻轻点头;看到孩子,他就抿一下嘴,算是笑;看到有人想跪,他就加快两步,不让他们有机会弯腰。
一家香案上摆着一对红烛,烛身刻着字:“正道长存”。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口气,点燃了其中一支。
火苗跳起来,照亮了案上那四个字。
旁边一个老妇人看见了,颤巍巍地伸手,点燃了另一支。两支红烛同时亮起,映得她满脸泪光。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一路回应。
不说话,不多留,不对任何一家特别停留。孟瑶橙说得对——若偏了这家,冷了那家,反倒失了本意。他们只是走,只是看,只是点头致意。每一个动作都轻,每一眼都短,可百姓们都懂。
有个小女孩被父亲抱在肩上,指着他们喊:“神仙!神仙来了!”
她父亲立刻捂住她的嘴,低头道歉:“娃不懂事,您别怪。”
孙孝义却停下,抬头看那孩子。她约莫五六岁,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好奇。
他伸手,轻轻摸了下她的鞋尖,说:“我们不是神仙,是茅山的道士。”
孩子眨眨眼,问:“那你们会飞吗?”
他摇头:“不会。我们只会走路。”
孩子笑了:“那我和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一行人继续往下。
香案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有些人家把案摆在自家门口,离路远,他们就得斜着身子走过去。有户人家案上摆着一碗酒,三个杯子,显然是为他们三人准备的。孟瑶橙走过时,轻轻碰了下杯沿,算是敬了。
林清轩看见一案上放着一把新剑穗,红绳编的,和她原来那条很像。她没拿,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孙孝义走过一户老宅,门前香案上摆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井水,水上浮着一片桃花瓣。他知道这是“迎归水”,是村里最老的礼数。他停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倒了一点清水进去,算是回敬。
百姓们依旧不语,只是看着,只是守着。
有个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串铜铃,是以前走方郎中用的那种。他见孙孝义走来,轻轻摇了摇,铃声清脆,像是在打招呼。孙孝义点头,他也点头,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太阳升高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洒在香案上,照得果子发亮,照得香烛透明,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风从山下往上吹,带着点湿气,像是哪片林子里刚下了场小雨。它卷起香案上的轻烟,打着旋儿,往山上飞去。
孙孝义走在中间,肩头还疼,腿也沉,可脚步不再僵硬。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淡了,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想,春天真的快来了。
林清轩走在他右后半步,右臂终于撑不住,轻轻搭上了他的左肩。他没躲,只放慢两步,让她借力。
孟瑶橙拄着木棍,走在最后。她经过一户人家,案上摆着一盆刚开的兰花,花瓣洁白,香气淡淡。她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股烧焦的味儿,终于散了些。
他们继续走。
前方还有人,还有香案,还有路。
百姓们自发排成长队,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外。他们不催,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等着这三个从恶人谷活着回来的人一步步走近。
孙孝义知道,他们还没走出去。
这条路还长,香案还没完,百姓的敬意也还没尽。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林清轩靠着他,呼吸慢慢平了。
孟瑶橙抬起眼,看着前方那一片人海,忽然觉得,这场仗,或许真的打完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