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66章 某愧对妻儿(3 / 3)

李承乾躺在那儿,看着房梁。

“歪了会怎么样?”

“往后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沉。”孙思邈说,“走得快了,肩膀会往左边斜。”

“阴天下雨的时候,疼。”

“还有呢?”

“还有就是,”孙思邈说,“过个十年二十年,这只脚会比那只脚短那么一点点。”

“短多少?”

“三五分。”

李承乾在心里过了一下。

三五分。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上朝的时候站在丹墀底下,六百个人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真人,有法子没有?”

孙思邈站起来了,把袖子往上一捋。

“有。”

“什么法子?”

“拆开,重接。”

屋里伺候的两个内侍,听见这一句,脸都白了。

“怎么拆?”

“拿手。”孙思邈说,“上头那半截压着下头那半截,得把它掰开,掰开了重新对上。”

“对上以后呢?”

“夹上板,绑死,一百天不许动。”

“疼吗?”

孙思邈看着他。

“疼!”

“比甄太医那一回还疼。”

“甄太医那一回是接,这一回是先掰断,再接。”

李承乾躺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门外头站着武珝。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碗,走到门口就停住了,站在门槛外头,一句话也没说。

“真人。”

“嗯。”

“今夜就拆。”

孙思邈点了点头,回身开药箱,一样一样往外拿。

拿到最后,拿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搁在榻边上。

“这个,是太上皇让捎的。”

李承乾看着那个布包。

“皇爷爷……知道了?”

“四月初二那天夜里知道的。”孙思邈说,“诏使从长安来,跟他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孙思邈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他问贫道,脚腕子拧断的,断面不齐,能不能治。”

“贫道说十天里血还没长死。”

“他说,你去长安。”

李承乾伸手,把那个布包拿过来,解开。

里头是一根枣木杖。

杖身磨得发亮,那是弘文馆教习点名用了十几年的一根,三月廿四那夜掉在他榻前的地上,第二天让人收起来了。

可这一根不是那一根。

这一根的杖头上包着一圈皮子,皮子是新的,从马鞍上割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磨出来的毛边,缝线歪歪扭扭,一针长一针短,跟蜈蚣爬似的。

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七个字。

拄着走,别让人扶。

李承乾拿着那张纸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门槛外头,武珝把手里那碗药端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真人。”

“嗯。”

“拆吧。”

那天夜里东宫正殿的灯亮到四更天。

李承乾嘴里咬着一块布,两个内侍一边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孙思邈两只手一较劲。

第一下没掰开。

第二下也没有。

第三下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

比在少陵原上那一声更闷。

李承乾咬着那块布,从头到尾一声没出,人昏过去两回,第二回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腿重新夹上了板,绑得死死的。

李承乾第二回醒过来,头一句话问的不是腿。

“那根杖呢?”

武珝把杖递过去。

李承乾伸手接了,攥着杖身攥了一会儿,把杖横放在榻里侧,靠着自己躺的地方。

“放这儿。”

“殿下,一百天不能下地。”

“孤知道。”

“那您放它在手边做什么?”

李承乾把脸转过去,脸朝着墙。

“放着。”

孙思邈坐在门槛上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抬头看见武珝还站在那儿。

“姑娘。”

“真人。”

“一百天。”孙思邈说,“一百天里,这条腿不许沾地,你替贫道看着。”

“看得住。”

“看不住也得看住。”

武珝没答这一句,转身进屋去了。

四月初九夜里,立政殿。

长孙皇后一整天没吃东西。

她白日里去了一趟东宫,站在门外,没进去。屋里那一声她听见了,听完了就没往里走。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她坐在灯底下,手里拿着一件半成的小衣裳,针在布上扎着,一个时辰没动过。

“二郎。”

“嗯。”

“承乾那条腿,孙真人怎么说。”

“一百天不许沾地。”

“一百天以后呢?”

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了,没答。

长孙皇后把那件小衣裳搁在膝盖上。

“二郎,我不问朝上的事。”

“嗯。”

“我就问一句。”她说,“三月廿五那天,二十四道本上殿的时候,你在御座上坐着。”

“坐着。”

“承乾那两个月,替他皇爷爷挡了二十三道。”

“朕知道。”

“他挡的时候,你知道不知道?”

李世民看着灯。

灯芯上结了一个花,鼓着,一直不爆。

“朕知道。”

长孙皇后没再问下去了。

她把针从布上拔下来,重新扎了一针。

“那就行。”

“你知道就行。”

四月初十,酉时,两仪殿。

那张纸还摊在案上。

李世民在案前头站了一个下午。

从辰时看到这会儿,中间起来走过三回,走到殿门口又回来,回来接着看。

房玄龄进来过两回,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

第三回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陛下!御史台的。”

“魏征查到什么了?”

“张敬死了,四月初一夜里,在家中自缢。”房玄龄说,“魏公不让下葬,请了仵作验尸。”

“验出来了?”

“验出来了。”房玄龄说,“脖子上一共两道印。”

“一道是绳子的,一道比绳子细,压在底下。”

李世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仵作说,人是先让细的那样东西勒死的,死了以后,再挂上去的。”

殿里静了很久。

“还有吗?”

“还有魏公的一句话。”房玄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魏公让臣把这句原样转呈。”

“念。”

房玄龄展开那张纸。

“臣查十七家,查了七日。七日之内,死了一个人。”

“这个人死在臣去他家的前三日。”

“陛下,臣要问一句,往下臣每查一家,是不是就要死一个人。”

李世民坐下了。

坐在案后头,两只手撑着案沿,撑了半晌。

“告诉魏征。”

“臣听着。”

“他查的人,从今日起,由千牛卫看着。”

“他查一家,朕派一队人守一家。”

“死一个,朕问守的人。”

房玄龄躬身应了,退到殿门口,又停住了。

“陛下,那张纸……”

李世民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巴掌大的纸。

纸上那个字写得又大又黑。

船。

李世民伸手拿过笔,蘸了墨,在那个字底下添了一笔。

添得很小。

添完了,把笔搁下。

“送去龙门。”

“几时动身。”

“今夜。”李世民说,“走蒲津,过河的时候,让蒲州把桥板抬出来,架一夜,人过去,再拆。”

“一夜?”

“一夜。”

“陛下,就一条?”

“一条。”

“太上皇要是不上这条船呢。”

“那就是他自己不上。”李世民说,“朕的船在河上,一天不撤。”

“三万人呢。”

“诏上写了,就地屯驻。”

房玄龄站在案边上,又问了一句。

“船上派谁去。”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

“船上不派人。”

“不派人?”

“四个桨手,都是渡口的老船工,不带兵,不带甲。”李世民说,“告诉他们,把船划到东岸,靠岸,等着。”

“等多久?”

“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房玄龄走到案前头,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字底下,多了一个小字。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