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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某愧对妻儿(2 / 3)

御史从书箱底下翻出来两卷抄本,是张敬自己抄的《贞观律》,抄得工工整整。

魏征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

遗书上的字,和抄本上的字,一眼看过去是一路的,横是横,竖是竖,起笔收笔都像。

魏征拿手指头在遗书那个“某”字上点了点。

“这个字好。”

“上官?”

“这个人写了九年公文,九年都是这个样子,工整,可字的骨头是软的。”

魏征拿指头点了点,“你看这个横,末了这一提。”

御史凑过去看。

“遗书上这一提,有劲。”

“抄本上没有。”

“一个要上吊的人,写遗书的时候,手里的劲比抄律书的时候还足。”

屋里没人说话。

魏征把那张遗书折起来,放进袖子。

“张敬的尸首,不许下葬。”

“上官!都装棺三天了……”

“三天也不许。”魏征说,“去请个仵作来,仔细验。”

“验什么?”

“验他脖子上那道印,是活着勒的,还是死了以后挂上去的。”

仵作是当天后晌到的,姓周,六十来岁,背着一个木匣子。

棺盖撬开的时候,张敬的老婆在院子里嚎,嚎得跟扯破的风箱似的,两个孩子跪在她边上,让人拦着不许进屋。

周仵作把尸首翻过来,先看手,再看指甲,最后拿一块湿布,一点一点擦那人的脖子。

擦了小半个时辰。

“上官!您来看!”

魏征走过去。

“绳印在这儿,从下颌往后上去,是吊死的样子。”周仵作拿一根竹签子,在脖子上比着,“可这儿,还有一道。”

“在绳印底下,压着,细,直的,绕着脖子走了一圈。”

“细的那道是什么勒的?”

“说不好。”周仵作说,“麻绳没这么细,丝绦有这么细。”

“哪一道在先?”

“细的在先。”周仵作说,“细的那道底下有血荫,绳子那道底下,干净。”

“干净是什么意思?”

“干净就是挂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魏征站在棺材边上,没说话。

院子里那两棵石榴刚开花,红得晃眼。

四月初五,魏征去了大安宫。

去之前,他在御史台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口井边上,两个小吏正在打水,看见他站着,水桶都不敢往上提。

这一趟他要问的是王珪。

王珪是侍中,门下省的长官,眼下住在封了门的大安宫里,替太上皇看着五个孩子。

朝上这两个月,弹太上皇的十一道本里,有四道顺带提了大安宫,说大安宫诸公与河东旧族往来。

魏征心里清楚,他今日这一脚踏进去,明日殿上就会有人说,御史台连大安宫都敢查。

另一件事他也清楚。

今日不查,这句话就永远挂在王珪头上,擦不掉。

大安宫的正门封着,他走的也是北角门。

角门口的守卒拦他,魏征把御史台的牒拿出来,往人眼前一举。

“奉旨查案!”

守卒看了看那道牒,又看了看他这个人,把门让开了。

王珪住的那排屋子门口,还坐着那两个人。

两个人站起来行礼。

“魏公!”

“他在里头?”

“在里头。”

屋里那四个孩子这会儿正在念书,念的还是《千字文》,念到“罔谈彼短”那一句,卡住了。

王珪坐在窗户底下,手里拿着一卷书。

看见魏征进来,他把书合上了。

“玄成。”

“叔玠。”

两个人对面坐下,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还是王珪先说的。

“你是来问我的。”

“是。”

“问什么?”

“正月里,有人来找过你。”魏征说,“托的是一个贩绢的,说要给你家修祖坟。”

王珪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裴公的名单上没有这一条。”魏征说,“这一条是你自己在三月廿六,跟裴公说的。”

“裴公把这一条,也写进去了。”

王珪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老裴。”

“叔玠,我今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魏征说,“我问你三件事,你答不答。”

“答。”

“第一,正月到三月,找你的一共几回。”

“三回。”

“第二,你写过信没有。”

“没写。”

“第三。”魏征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拿什么证明你没写。”

王珪抬起头,看着他。

屋里的孩子还在念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拱。

“我没有证据。”

魏征没说话。

“我只有门口那两个人。”王珪说,“三月初九来的,抱着两床被子,睡在我门口,一直睡到今日。”

“谁让他们来的?”

“太上皇。”

“太上皇的条子呢?”

“在裴公那儿。”

魏征从袖子里拿出笔和纸,在膝盖上铺开。

“叔玠,你说,我记。”

“记什么?”

“从正月头一回找你的那个贩绢的记起。”魏征说,“他姓什么,长什么样,哪一日来的,说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谁引他进的门。”

“一句一句说。”

王珪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身子坐直了。

“那个人姓冯。”

魏征的笔停了一下。

“行几?”

“行七。”王珪说,“他自己说的,叫他冯七就行。”

“左手。”魏征说,“他那只左手,你看见了没有。”

王珪愣住了。

“小指头。”王珪说,“少半截。”

魏征把笔搁下了。

魏征从袖子里拿出太原来的那道牒,展开,推到王珪面前。

王珪低头看。

牒上写着:长安县延寿坊人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下头一行是保人的名字。

门下省令史,张敬。

王珪的手按在那张纸上,压得指尖发白。

“张敬。”

“认得?”

“认得。”王珪说,“我在门下省四年,这个人给我抄过公文。”

“抄了几年?”

“三年。”

魏征把牒收回来,重新叠好。

“叔玠,我再问你一句。”

“问。”

“这个人抄了你三年公文。”魏征说,“他认得你的字吗。”

屋里那几个孩子念完了一句,屋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叫。

王珪坐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认得。”

孙思邈是四月初八到的长安。

这一路走得不好走。

出闻喜往西,过绛州、蒲州,蒲津那道浮桥拆了,二十个突厥骑兵在渡口跟守桥的兵对峙了半个时辰,最后是老道自己走到桥头,把大安宫的牌子举起来,喊了一嗓子。

“有人要死了!你们拦不拦!”

守桥的校尉看了那牌子半天,让人抬了六块桥板出来,搭了一条窄道,只许人走,不许马过。

二十个突厥骑兵留在东岸,老道牵着骡子,一个人过的河。

从闻喜到长安五百多里,二十个突厥骑兵护着一头骡子,走了五天,骡子瘦了一圈,老道也瘦了。

进城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快关了。

守门的看见二十个辫发的骑兵,刀都抽出来了,老道从骡子上下来,把大安宫的旧牌子往人眼前一晃。

“贫道孙思邈,进宫看病。”

东宫是当夜掌灯以后到的。

李承乾躺在榻上,腿架在凳子上,听见外头的动静,人往起撑了半截。

“真人?!”

孙思邈进门,药箱往地上一放,先没说话,走到榻边上,弯腰去解那条腿上的布。

“真人,这是……”

“别动!”

布一层一层解开了。

脚腕子上的肿消了一半,皮底下是青紫的,青紫往两边散,散到脚背和小腿。

孙思邈一只手托着脚跟,一只手在脚踝两边按。

按到外侧那一处,李承乾的整条腿抖了一下。

“疼。”

“嗯。”

“这儿呢。”

“也疼。”

孙思邈把手收回来,坐在榻边上的小凳子上,沉着脸不说话。

“真人,能好吗?”

“正骨的是谁?”

“甄太医。”

“他正得对。”孙思邈说,“搁在十天里,正成这样算好手。”

“可是。”

“可是断面不齐,上头那半截压着下头那半截,压了十五天了,长歪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