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台北的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虽已入秋,太平洋的季风却迟迟不肯送来凉意,整座城市像一只扣在蒸笼里的瓷碗,闷得人心里发慌。
林默涵坐在颜料行二楼的窗前,面前的账册翻到了新的一页。白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数字,乍看是颜料进货的清单,实则是他昨夜推敲出的三组备用方案——分别对应江一苇可能遇到的三种情况:拿到密码、拿不到密码、以及完全无法接近保险柜。
每一组方案后面,他都标注了撤退路线和时间节点。
他放下毛笔,揉了揉太阳穴。昨晚他又几乎没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清醒——每当大事临近,他的身体反而会进入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心跳平稳,思维敏捷,像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机器。这种状态他能维持多久不好说,但至少在今天,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楼下传来陈明月的声音。她在和隔壁杂货铺的王伯说话,语气轻松自然,聊的是最近的白糖价格。但林默涵知道,她其实是在确认街道上的情况——王伯是他们的义务哨兵,每天帮他们留意巷口的可疑人员。
“王伯说今天上午有三个人在巷口站了半小时,不是便衣,是推销文具的。“陈明月上楼来,关好门,压低声音汇报。
林默涵点点头。推销文具的不会在住宅区的巷子里站半小时,除非他们在等人,或者等什么信号。
“通知苏曼卿,让她今天下午把咖啡馆二楼包场,理由是想安静地试新到的巴西豆。“他说。
“好。“陈明月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你自己小心。“
“嗯。“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下,消失在楼下。
林默涵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暗格前,取出发报机。他需要做一件平时绝不会做的事——在今天这个敏感的时间点,给香港发一封加密电报。电报的内容表面上是一笔颜料交易的确认,实际上是一个暗语:“周三下午,虎穴取物,若二十四小时内无二次确认,启动红色预案。“
红色预案意味着放弃台湾的所有情报网络,所有人员分批撤往香港或菲律宾。这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但林默涵必须把这个选项摆在桌面上,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下午的行动,成功的概率不超过三成。
他花了二十分钟发完电报,然后拆散发报机的核心部件,分散藏入三个不同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后,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这是“陈文彬“很少穿的正式着装,因为太引人注目。但今天他需要以“陈文彬“的身份出现在军情局第三处附近的街区,而穿西装的商人比穿长衫的商人更少被人盘问。
三点十分,林默涵走出颜料行。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三轮车,而是步行。从大稻埕到军情局第三处所在的博爱路,步行大约四十分钟。他需要这段时间来观察沿途的情况,确认自己没有被跟踪。
重庆北路上人来车往。林默涵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店铺的橱窗,像任何一个闲逛的商人。但他的余光在扫描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那个穿蓝衬衫的男人跟了他两条街了——不对,在延平北路时换了一件白衬衫,但走路的姿势和步伐频率没变。
跟踪者。
林默涵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横街,走进一家书店。书店很小,书架之间的过道只容一人通过。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假装翻阅一本《商业周刊》,同时从书架上的一面小镜子里观察门口。
蓝衬衫——不,现在是白衬衫的男人走进了书店,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林默涵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显然他没有认出林默涵就是他要找的人,因为林默涵的外貌和他掌握的资料不符——“陈文彬“的档案照片上是一个留着分头、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商人,而此刻的林默涵戴着一顶灰色软呢帽,帽檐压得很低,鼻梁上架的是一副无框眼镜。
跟踪者等了三分钟,没发现目标,转身离开了。
林默涵又在书店里待了十分钟,买了一本无关紧要的杂志,这才出来。他绕了两条街,确认彻底甩掉了尾巴,然后继续向博爱路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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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局第三处大楼是一栋四层高的日式建筑,原本是台湾总督府的产业,战后划归国民党情报系统。外墙刷成了灰白色,窗户装着铁栅栏,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卫兵。整栋楼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林默涵没有靠近大楼,而是在距离它两百米的一家茶馆里坐下。这家茶馆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军情局的后门——一条通往停车场的小路,平时很少有车辆进出。
他要等的不是魏正宏,而是江一苇。
根据事先约定的暗号,江一苇会在下午四点左右从后门出来,假装去附近的文具店买东西。这是他每周三的固定行程——副官去北投温泉的日子,他会趁着魏正宏独自在办公室的空档溜出来透口气。但实际上,他每次出来都会在文具店的公共电话亭给苏曼卿打一个电话,传递最新的情报。
今天,这个电话不会打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要和林默涵面对面碰头。
四点零五分,江一苇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浅褐色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步履匆匆地从后门走出来。他的身材偏瘦,颧骨很高,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机关办事员。但他走路时习惯性地把左手贴在腰间——那是常年携带配枪形成的肌肉记忆。
林默涵在茶馆门口的报摊上买了份报纸,然后跟了上去。
江一苇走进文具店,林默涵则在街对面的一家修鞋摊前坐下。修鞋匠是个跛脚的老人,正埋头钉鞋掌,没有注意到林默涵的异常。
文具店里,江一苇在货架前徘徊了片刻,然后走向角落的公共电话。他没有投币,而是站在那里假装拨号,同时用余光扫视窗外。当他看到林默涵在对面修鞋摊上竖起报纸、露出第三版的经济新闻版面时,他知道人已经到位了。
两人没有交谈。江一苇挂了假电话,付钱买了一支钢笔,然后走出文具店,沿着博爱路向北走。林默涵等了三十秒,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一家名为“博爱浴室“的公共澡堂。这是江一苇事先踩好的点——澡堂里蒸汽弥漫,隔音效果好,而且进出的人鱼龙混杂,不容易引起注意。
下午四点半的澡堂人不多。两人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碰头,水汽蒸腾中,彼此的面孔都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