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校长把办公桌上一叠欠费单翻了翻。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叫李小花的学生——一学期八百块，交了三百，欠五百。欠费单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老师，我爸说下个月发工资一定补。”
“行。”马校长说，“八百块学费都交不齐的学校，跟全省最有名的民办小学站在一起。你不嫌丢人，我不怕丢人。”
第二站在温州郊外，一所留守儿童寄宿学校。学校没有校门，入口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贴满了寻人启事。校长是个退休的女教师，姓蔡，六十二岁。她听了林凡的话之后，没有问“我们能提供什么”，而是问了一句话——
“你们学校的孩子，是不是真的不用补课？”
“真的。”
“那行。我把我们校长的名字签上。”
第三站在金华，一所自闭症儿童特教学校。校长姓钟，三十七岁，自己是一个自闭症孩子的母亲。学校只有三间教室，十二个学生。她听了林凡的话之后，说了一句让林凡在回程车上一路沉默的话：
“我们这十二个孩子，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们也是‘教育’的一部分。林总，如果你觉得他们算，那我就算。”
第四站在杭城，陈嘉禾的书房里。四所学校的校长坐在一起——陈嘉禾、农民工子弟学校马校长、留守儿童学校蔡校长、特教学校钟校长。苏瑾瑜连夜从燕京飞过来，带来了省教育厅的申请表格和两份红头文件。他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看着四位校长在联合申请书上签字。
马校长的签字笔画很重，钢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痕。蔡校长的字写得很小，但一笔一画很齐整。钟校长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累。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因为学校有个孩子半夜发病，她陪着去了医院。最后是陈嘉禾。她摘下老花镜，在申请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下。
“四所学校。一所全市第一，一所交不起学费，一所没有校门，一所只有十二个孩子。”陈嘉禾看着林凡，“你知不知道，这四所学校加起来的在校生，不到八百人。中育在全国有四百多家分校，学生超过一百万。你拿八百人对一百万人——你确定要这么干？”
“教育不是比人多。”林凡把申请书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签名和公章，然后把文件交给苏瑾瑜，“是比根深。”
八月二十五日，联合申请书递交省教育厅。同日，恒达地产通过律师向市教育局发出律师函，要求“依法加快撤销笑笑学校办学许可证的程序”。市教育局法制科的人告诉王猛，局里已经准备在本周五下午召开听证会——听证会一旦通过，撤销决定就会在9月1日前生效。
八月二十八日，听证会前三天。林凡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省教育厅打来的。对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说了一句——“联合申请已收悉，相关材料正在审核中。审核期间，涉及四校的任何行政决定，建议暂缓。”
林凡挂掉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苏晚晴端了一杯热水过来，坐在他旁边。她没有问结果。她只是把水杯放进他手里，然后说：“热水。喝了胃不疼。”
八月三十一日，距离开学还有一天。
市教育局发布公告：鉴于四校联合申请省级教育创新示范区试点事宜正在审核中，杭城笑笑实验学校限期整改期限顺延至示范区审核结果公布之日。同日，恒达地产撤回律师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