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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终别离(3 / 3)

堂溪涧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是朕对不住你和你的母亲,对不起水家,朕驾崩以后,你便为水家翻案吧。”

堂溪涧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便见光帝猛地抬起他的剑,然后上前一步。

“噗嗤”一声,剑身没过□□。

堂溪涧下意识想要把剑收回去,然而光帝却紧紧握住了他的剑。

光帝的唇角渗出一丝血迹,却还是努力开口说道:“朕知道你接下来会做什么,逼朕退位,然后移居别宫,幽禁至死,罢了,还是简单些吧。”

“就当这是朕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些年朕一直没敢看过你,你和你的母亲太像了,如今终于能好好看看了。”

光帝说着,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脸。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但他还是努力握着堂溪涧的剑,坐回了床上,维护了他最后一丝尊严。

“朕亲自去向她还有水家告罪,大凉……”

光帝的话还没说完,头便垂了下去。

一旁的掌印太监大恸,连忙跪下,一边痛哭一边高喊,“陛下殡天!传位六皇子!”

-

登基那日,堂溪涧坐于高台之上,群臣跪拜。

他踩着无数人的骨血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来。

曾经那些人欠下的债都将由他一笔笔收回来。

他将那些人一个个杀掉,一个个折磨,皇宫内充满血腥,可他竟也没有觉得多畅快。

堂溪涧洗着手上的血,又想起了他的小太监。

这些日子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不让他看见这些脏污的血,堂溪涧派人封了离桧宫。

他不想阿梧看见他满是鲜血的这一面。

可如今堂溪涧却想见他,似乎只要见到他才能心安。

可是和他想象中的不同,小太监没有问他,一开口就是在给别人求情。

“你当年得以出关领兵,是陈太师力荐。”

堂溪涧没有回答,只是想:“错了,他只是得了皇后的授意,希望我死在边关。”

“颖太妃已经被废,关在冷宫,为何还要痛过下杀手?”

堂溪涧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当年的事太长,更何况他也不想小太监沾染。

他的小太监和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他的心干干净净,怎么会理解那些脏事?

只要再等等,等他为水家翻了案,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到那时,或许阿梧会理解他做的这一切。

堂溪涧依旧按着自己的步子挨个清算。

他知道有些人阿梧在乎。

所以让李公公死于“急病”,对于小豆子他也留了情。

这些年小豆子对离桧宫和祝卿梧的感情不是假的,但为五皇子传递过的消息也是真的。

五皇子是三皇子的人,装得温文尔雅,不过是一丘之貉。

更何况五皇子的生母景妃和颖妃一起对他的母亲做过恶。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他可以放过小豆子,他死了,阿梧会伤心的。

于是他让人安置好小豆子的家人,又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自行出宫。

可是他没想到小豆子会去求阿梧,更没想到小豆子会和五皇子一起去死。

海恩进来通传这件事时堂溪涧正在写字。

海恩说:“陛下,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堂溪涧愣神了片刻,不知为何,他竟想到了他的小太监。

若是今日兵败,诏狱中死的是他。

他的阿梧又会怎么做?

堂溪涧回过神时才发现宣纸上不知何时滴了一点墨,晕开一片墨痕。

“罢了。”堂溪涧将手中的毛笔放下,“那就将他们葬在一起吧。”

他知道阿梧知道小豆子的事一定会伤心,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想要出宫。

更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总是傻乎乎的小宫女竟会以自己的命去帮他。

差一点堂溪涧就被他们真的骗了过去。

当他看到离桧宫的大火时,他又想起了四岁时观星台上的场景。

那场大火夺去了他的母亲,而这一场又要夺去他的阿梧。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堂溪涧便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拽了出去。

于是他疯了一样想要冲进去,但周围的所有人却都拦着他。

直到许久他才挣脱了那些束缚,然而火烧的太大,只剩下了一具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堂溪涧抱着尸体在乾明殿枯坐了三日,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阿梧怎么会这么狠心?

将他一个人留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

直到第三日,纳兰太后来见他,名为关心他的身体,实则笑话他。

“皇帝真是关心则乱,平日里那么爱重的宦官,竟连是不是他的尸体都分不清。”

堂溪涧望着她,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尸体愣了片刻,终于说出了三日里以来的第一句话,“海恩,传仵作。”

这果然不是阿梧的尸体,是一个女子的。

堂溪涧瞬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间气血翻涌,几乎站不稳身体。

太后及时扶住他,笑意盈盈,“皇帝还未娶亲,一定要注意身体。”

堂溪涧挤出一个笑,“多谢母后关心。”

堂溪涧就知道她来不会仅仅是关心自己。

当年因母子的名分和她弟弟手中的禁军,堂溪涧才和她达成合作。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允许自己为水翻案,重论生母的名分,助自己登基,自然是要收取报酬的。

但若是他真娶了纳兰家的女子,纳兰家有太后,皇后,还会生下继承大统的孩子,那他的江山岂不是到了纳兰家的手里。

因此登基后堂溪涧一直拖着这件事。

他知道纳兰太后对此很不满,但如今已不需要她的助力,她也奈何不了自己。

只是她弟弟手里还握着禁军,堂溪涧还不能撕破脸而已。

这种时刻,比的就是耐心,以及不留破绽给对方留下把柄。

祝卿梧是他唯一的软肋。

因此他只能逼着自己对他疏离。

他知道太后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于是他对那些提议给予阿梧封赏的大臣一律回道:“不过是一个宦官而已。”

“□□[”

纳兰太后继续问道。

“国丧未过,国丧内禁止一切嫁娶事宜,母后不会不知。”

“哀家自然知晓,那就等国丧之后吧。”

“最近边关不平,儿臣……”

堂溪涧的话还未说完,太后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皇帝,你得快点把那个小太监找回来了。”

堂溪涧闻言抬头看向她。

然后就见太后神色未变,依旧满是笑意,“他的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差了?秦太医难道什么都没有诊出来吗?”

堂溪涧这才想起,秦太医确实说过阿梧除了气血亏欠,忧思成疾外体内似乎还有中毒的痕迹。

但这毒着实厉害,他怎么也探查不清。

堂溪涧本还在暗中排查,没想到太后竟会直接承认。

“皇帝别用这种眼神看着哀家,你我毕竟是母子,哀家自然不会把事做绝,只要皇帝老老实实遵守承诺,你与若儿成亲那日,哀家自然会把解药给你,当做你们的贺礼。只是你要快,那毒隔三差五就要喂些解药,从前他在离桧宫时哀家还能一直派人小心护着,但如今天大地大,十日之内若是没有解药,那哀家也没办法了。”

纳兰太后说着,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又突然停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你好自为之吧。”

堂溪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点点握紧。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放过纳兰家,但从她给祝卿梧下药的那一刻,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海恩。”堂溪涧走到桌前,拿起毛笔,一点点画下祝卿梧的画像。

“去诏狱要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悬于城墙上,然后把这张画像散出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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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溪涧在皇宫中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他的消息。

堂溪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海恩,他怎么样了?”堂溪涧想要去看他,却又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么轻轻掀过去,纵得他没了规矩。

“祝公公晕过去了。”海恩回道。

堂溪涧闻言,终究还是坐不下去,起身向外走去。

跨出大门的时候,堂溪涧想自己是不是太纵着他了。

可随即又想,纵就纵了。

毕竟这偌大的皇宫里,也只有他是堂溪涧的心安之地。

-

堂溪涧终究还是忍到了成亲那日。

奉茶时,纳兰太后望着他,心满意足地在他的手里放了一个红瓶。

堂溪涧冷冷地冲她露出一个笑,拿到解药便向乾明殿走去。

身后的海恩满头大汗地追着他,说:“陛下,这不合规矩。”

但堂溪涧已经听不进去,只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转头问他,“阿梧呢?”

海恩愣了一下,回道:“奴才不知。”

堂溪涧找了很久,才在观星台上找到了他。

他轻飘飘地站在护墙上,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落下。

“阿梧!”堂溪涧急忙叫道,想要上前,却又怕吓坏了他。

“不是阿梧。”

小太监听见了他的声音,转头看向他。

突然摇了摇头,对他说道:“我叫祝卿梧。”

说完还冲他笑了一下。

堂溪涧从未觉得一颗心跳得如此快过,他想说:“好,叫什么都好,只要你下来。”

然而他却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站在那里轻轻晃晃,看起来就像一片枯叶,就要飘走了。

堂溪涧望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要失去他了。

哪怕在战场上刀剑插进他身体时,堂溪涧都没有这一刻如此害怕。

“阿梧!回来!我放你出宫!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堂溪涧声嘶力竭,他什么都不要了,可是阿梧也同样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梧冲他笑了笑,继续向后退去。

“堂溪涧,我不要你了。”

接着,他便像一片轻飘飘的枯叶,就这么落了下去。

周围的惊呼声一片接着一片,堂溪涧手里握着的瓷瓶就这么掉了下去,碎成了无数碎片,掉出一粒粒药丸。

他费尽心思得来的东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仿佛被人硬生生撕开成了两半,也从未这么轻过,所有的执念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整个人也跟着一并散去。

堂溪涧有些艰难地抬步向前走去,短短几步路却好像走了一生,他从未发现,原来走路也会这么费力。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刚

登基时。

因为母亲的事,

他讨厌极了迷信与巫蛊。

于是他第一件事就是将大巫绑至观星台,

让他在当年母亲饱受煎熬的地方遭受一遍她的痛苦。

堂溪涧本不信这些的,但他在行刑之前还是让大巫算了最后一卦。

堂溪涧说得隐晦,只说了一个,“他……”

大巫却好似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笑了。

堂溪涧也觉得自己可笑,谁会找自己马上要杀的人算卦。

于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行刑。

大巫身上的肉一片片被切下,他却笑得更狠。

高喊:“陛下,你永远得不到你希望的!你会失去他!你永远不会得偿所愿的!”

一般凌迟先割破喉结,让犯人发不出声。

然而堂溪涧却没有,而是听他喊了三天,“你永远不会得偿所愿!”

直到大巫还剩最后一口气时,堂溪涧拿过一把刀,亲自把它插进了大巫的心脏。

然后对着大巫说道:“他会永远在朕身边。”

没想到竟被他说中了。

恍惚间,堂溪涧已经走到了护墙边。

观星台太高,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头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坐在离桧宫的屋顶看星星。

阿梧喝醉后突然和他说:“我想回家了。”

“你的家不在这里吗?”

“当然不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堂溪涧闻言沉默了下来,没有告诉他,“可是对我来说,有阿梧的地方就是家。”

阿梧不在了,他也没有家了。

所有的仇恨、执念、痛苦与失去他相比,原来都是如此不值一提的事情。

“陛下!”

身后传来阵阵惊呼,然而堂溪涧已经顾不上了。

他只是闭上眼睛,随他一起跳了下去。

风从耳边穿过,堂溪涧一生不信鬼神之说。

可这一刻他想的却是,若真有奈何就好了。

阿梧还能等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