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纵点点头,嬴珞便和嬴华庭离开了寝殿,全福也不敢独自留下,忙不迭退到了寝殿门口候着,他抬眼瞧瞧看过去,只见嬴纵将深幽的目光落在嬴渊的身上,略有几分疲惫的面容之上看不出悲戚也看不出别的,只让他整个人的侧影显得有些孤清,一旁分明有椅子,可他就是背脊挺直的站了许久,全福想开口请他坐下,却又被他周身气势所慑不敢开口。
两刻钟之后,龙榻之上的人轻咳一声又睁了眸。
甫一睁眼,他便下意识的用视线扫了扫龙榻周围,待看到嬴纵的影子他眉头微微一皱,眸子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来来回回几次才肯定了嬴纵还留着,他似乎努力的让自己清醒,惨白的面色竟然回复了几点颜色,一双眸子也有了一星神采。
“朕……朕死之后……不必……”
“不必……大葬!”
“玉玺……在……你……”
“诏……诏书在……宁……”
“咳……咳,交给你……我……放心……”
嬴渊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了这么几句话,那嘶哑的声音不用心甚至听不清,可嬴纵听明白了,看着嬴渊脖颈直梗梗的使力,他波澜不惊的眼底终究露出沉痛和怜悯,浅吸口气,嬴纵倏然闭了眸子,他再睁眼之时目光又恢复平静,见嬴渊仍然睁眸看着他,他想了一瞬方才道,“阿姀在回来的路上,她有了身子,两个多月。”
嬴渊怔愣了一瞬,而后他身上的劲道忽的一松,没了那股子强撑着的暗劲他整个人再度变的毫无生息,可一片寂静之间他似乎笑了,喉咙里哧哧两下,唇角亦微微一弯,下颌缓缓的压下又起来,似乎是在点头,“好……好……”
说完这最后的两个字,他长长的不顺畅的呼出一口气,而后眸子便彻底的闭了上,见他如此,嬴纵的心瞬间被无形大手猛地揪住,站在门口一直注视着这边的全福也被惊了一跳,连忙就朝这边来,嬴纵却比他更快的上前两步弯身去探嬴渊的鼻息,这么一探,他紧皱的眉头才缓缓地松了开,呼出一口气,心脏被扼住的钝痛缓缓地退去!
“殿下,皇上他……”
“只是睡着了。”
嬴纵直起身子来,背脊上竟出了一层冷汗。
全福也大大地松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犹豫一瞬看着嬴纵的侧影道,“殿下,皇上已经半个月不能说话了,刚才他……”
嬴纵朝龙榻之上看去,一瞬之后转身而出。
走出寝殿的门,外面的冷风刺得他呼吸一紧,他定了定神,片刻之间面色再度恢复成杀伐决断的冷峻来,看了一眼外头黑压压站着的太医直朝着天寰宫的内书房走去,内书房和寝殿隔得不远,嬴纵一路走过去,只见宁国公为首的数十人都站在外头等着他!
见他出现,朝臣们也都跪地行礼,“恭迎太子殿下!”
嬴纵自今日回宫便被跪了一路,这些他本该熟悉且适应,可不知为何到了此刻他心底竟然有些哀默和排斥,因他心底清楚万分,旧的王者即将陨灭,而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到来,这一点,哪怕是这宫中最下等的侍婢都知道的明明白白。
很快的,他抬眸望去就只能看到所有人弯曲的背脊!
所谓的君临天下,临了却又并非是曾经预想过的滋味……
“都起来吧,进来说话!”
宁国公打头,宁天流和嬴珞也在其中,嬴纵走在最前,进了屋子打眼一扫,没有犹豫的走向主位,身后十多人走进来,对此亦丝毫不意外!
嬴渊还未断气,这个位子已经属于他。
心中的悲凉忽然加剧,嬴纵一垂眸便想到了沈苏姀温软的掌心,他攥了攥拳头,抬眸沉冷的扫下底下众人,“本宫离朝多日,朝中全赖诸位尽责,辛苦了。”
地下站着的人连道不敢,宁国公身为朝臣之首不由得上前一步道,“殿下,您适才也看了皇上的情况,眼下,后面的事情还需要安排。”
底下人神色肃穆,因为历来改朝换代总少不了流血和党争倾轧,反观之,嬴纵的表情却是平静,他眯了眯眸,定声吩咐,“宫中各司按照往常礼制做好准备便是,父皇适才已交代此番不得大葬,不过还是按照常礼来吧,其他的,辛苦国公爷和世子安排。”
他又一抬眸看向嬴珞,“宫中劳忠亲王看顾。”
嬴珞抱拳,“微臣领命!”
白衣翩翩如嬴珞,儒雅清俊如嬴珞,这是第一次在嬴纵面前表现的如此谦恭,这情形在他身后的朝中重臣看来似乎已经不需要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
宁国公和宁天流便也上前,“微臣领命!”
马上要变天了,可新的天子并没有风云色变的行杀伐之事,甚至连朝中的官员变动都没有,这让朝臣们有些意外,却又被嬴纵从容笃定的气势所慑,几个臣子上前禀报了近来的朝中要事之后便被嬴纵各司其责的安排好了任务退了出去。
末了,只有宁天流和嬴珞留了下来。
宁天流扬了扬下颌,“你一路回来必定累极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先回府歇歇。”
嬴纵虽然已经是太子,却没有搬进东宫,宁天流意思是让他回秦王府好好歇着,嬴纵闻言却摇了摇头,“还是守在宫中,我回母妃的宫殿住一晚就好。”
宁天流想了想也点头,“也罢,现在是非常时期。”
说着又道,“朝中有些地方还是要动一动,你当真……”
宁天流所言乃是几家权阀留下的祸根,嬴纵眼底杀气一现冷笑一声,“他们料准了我会动,我便偏偏不动,等他们耐不住了,必定自寻死路!”
宁天流闻言唇角一搐,“得,那你快去歇着,我盯着点就是了。”
嬴纵一路疾驰也实在是累极,闻言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打消了此时去看陆氏的念头,三人刚走出门却见不远处站着个身着披风的女子,那女子身边还站着两个嬷嬷。
嬴纵和宁天流眉头都是一皱,嬴珞却气息微变,“阿凝?”
说着就疾奔了过去,那女子本是背对着几人的,此刻转过身来,赫然便是傅凝,她披着披风全副武装,怀中还抱着个小娃娃,正是他们刚半岁的小郡主。
嬴纵远远的看到了那小娃娃,脚步一抬走了过去。
“见你一直没回来便以为你要留在宫里,就干脆进来了……”
嬴珞站在傅凝对面,几乎挡住了傅凝的视线,等傅凝注意到嬴纵的时候嬴纵已经走到了他们近前,她口中之语顿时一断,连忙福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她怀中抱着小娃娃,嬴纵连忙虚虚一扶,“不必多礼。”
说着眸光却看着那小娃娃的脸移不开了,“她叫什么?”
到这会儿了小娃娃还没有睡意,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也不怕生。
听见嬴纵问,傅凝看了嬴珞一眼答道,“叫渥丹。”
嬴纵唇角微弯,“颜如渥丹,好名字。”
傅凝唇角微弯,嬴珞将孩子从她怀中接了过去,又看向嬴纵,“咱们这几日都歇在宫里吧,免得出了什么岔子来不及,小十和华庭本也住在宫里的。”
嬴纵点点头,目光仍然落在那孩子的脸上,默了默他忽然道,“阿姀有孕了。”
宁天流早知道,这会儿只是一笑,傅凝和嬴珞却是眸光微亮。
嬴珞笑起来,“难怪此番只有你一人回来,恭喜你们。”
傅凝也十分欣喜,“恭喜太子殿下!娘娘一人在路上可以吗?”
说至此嬴纵眸色微暗,叹声道,“无碍,有许多人护着她。”
护着她的人里头却没有他……
嬴纵在心底补一句,傅凝点点头又问,“在新年之前可赶得回来?”
嬴纵抬头看了看天穹,摇头,“怕是不成。”
傅凝顿觉有些可惜,嬴纵扫了一眼那小娃娃,“回去歇着吧,别冻着了渥丹。”
孩子总是最要紧的,傅凝福了福身和嬴珞当先离开,宁天流看着嬴纵一瞬,叹口气,“心知你舍不得她们,可也不过还有十日就能见着了。”
还有十日,嬴纵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转身而走,先去寝殿看了一眼,而后便朝栖霞宫而去,因是临时决定,而栖霞宫又有许久未得人住,一时间还要人打扫,嬴纵便也不着急,出了天寰宫和要出宫回府的宁天流分开,未乘准备好的御辇反是走着过去。
夜色已经深了,本来晴着的天气开始落雪,雪粒儿不大,却密,细细的落了嬴纵满肩头,嬴纵想到适才看到的那张可爱面容,心底发疯一般的想沈苏姀,一个男人全然表露对一个女人的爱意思念有时难免失了气概,可他这会儿却想着若是沈苏姀在他身边他必定要不管不顾好好地对她一诉相思,然而,她距离他却是有千里之遥……
到了栖霞宫的时候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嬴纵大概的看了看,回到自己从前的住处沐浴之后便歇下,他实在是累了,刚躺在床上便生了睡意,并非是他不愿回秦王府,委实是因为秦王府之中有她太多的气息却只有他一人,还不如让他留在宫中。
嬴纵沉睡的很快,梦中他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她从前并不经常入他的梦,那五年间他用尽了法子都难在梦中见她一回,后来他知道了她尚未真的死去次数才慢慢的多了起来,这次的梦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冬日。
他绝不是故意要去那辛夷林子的,实际上他并不喜花花草草之物,那一次能去那里,完全是因为母妃作画缺了颜料,想来想去,辛夷的颜色最好,他这才起了心思去折花,却不想这一去,几乎让他整个人生都被颠覆,他看到了一个自记事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公子,唇红齿白五官精致这些不必说,那一双黑亮的眸子好似会勾人!
再加上她慌里慌张的却又尖牙利爪的还会咬人,嬴纵的心理就再也抹不去那影子,那第一次的遇见真是太美,她少不更事藏着自己的小秘密,他心底亦没有那么多冷酷,可就在那没几日之后,嬴策在太液池边落水,他一副小身板拼死拼活将他拽了上来!
此后他和嬴策二人生病,嬴策病好之后愈发得宠爱,而他病好之后却是要带上那一张丑陋又狰狞的面具,面具带上的那一刹,他第一次看到了母妃的眼泪!
从那一刻起,他富贵荣华的皇子生活彻底结束,他选择去虎贲营,却不想又在虎贲营遇上了她,然而现实又对他残忍了一次,她和他争锋相对,她对他厌恶至极!
七年之后,他终于守的云开得了上天的一点眷顾,然而这份眷顾并没有持续多久。
之后那一次,上天几乎要断了他的生路!
震耳的喊杀声中,嬴纵倏然睁了眸子,墨蓝的眼瞳之中一片幽深,盯着头顶黑沉沉的帐顶好半晌才缓缓地呼出口气,直至今日他也不愿再想起夕阳谷所见。
他歇下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沉,到了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嬴纵凝神一听,外头只有簌簌的落雪声,他一时之间再没了睡意,不由得起身下了床榻,披上新准备的袍子,站在窗口陷入了沉思,不知道站了多久,外头骤然之间响起了疾快的脚步声,容冽和容飒不在,外头跟着的是另外的亲卫,那人在门口停下,急急道,“主子,天寰宫那边不好了!”
嬴纵猛地醒神,转身就朝门口走,“哗啦”一把拉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冷意直叫他瑟瑟一抖,牙关一咬,他面色沉定的除了栖霞宫,宫外准备了马车,嬴纵掀帘上车,马车立刻疾奔起来,不多时在天寰宫之外停下,嬴纵走下去的时候正碰着嬴珞和嬴湛过来,三人齐齐进门,一直到了寝殿之前,嬴华庭在门口着急的张望着,见三人来了立刻红着眼圈迎了上来,“三哥,七哥,快点……太医说……说父皇不成了!”
四人快步进门,寝殿之中跪倒了一片太医,全福站在床头木愣愣的掉泪。
嬴纵抬眸望过去,龙榻之上削瘦的身子只像是睡着了,可他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生气正在往外一点点的流逝,他心头一紧,步子有些发僵。
“太子殿下,王爷,十殿下,皇上他……”
太医满头大汗,语声更带着颤抖,全福望过来一看,也默默的跪在了地上。
嬴纵深吸口气,“你们不必惊慌,莫让父皇受太多苦痛便好。”
那太医松了一口气,转身又去点了一炷香。
满屋子人站着,一片压抑的沉默,到了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待嬴渊的死去。
不知名的药香袅袅,嬴华庭已忍不住掉泪,嬴湛也红了眼圈,嬴珞沉默的站着,嬴纵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他并无惩罚太医之意,他不知道这屋子里有多少人希望嬴渊早点咽气好结束这一场对所有人都痛苦的折磨。
走出殿门,外头的冷风吹来才让他好受些!
天寰宫的宫门已经打开,刚刚离去的臣子们又陆陆续续的进了宫门,这个点儿往常即将应卯,可今日,他们无卯可应,马上到来的是一位帝王的逝灭。
“主子,南边传来的消息!”
侍卫从一旁走上前来,手中握着一封信笺!
看到这信,嬴纵暗沉无光的眸微微一亮,这是沈苏姀的信!
每日晚间容冽会将当日沈苏姀的情状禀明,他收到信的时候通常都是后半夜或者第二日一早,嬴纵接过信来,借着廊檐之下的灯光细细看起来。
寥寥数字,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微微一松。
又看了一会儿,嬴纵才将信收回了袖筒之中,正长出一口气,屋内忽然生出一声啼哭,更伴随着众人的跪拜和惊呼声,嬴纵豁然转身入殿,甫一踏入殿门便看到所有人都已朝着龙榻跪倒,全福连呼几声“皇上”,忽然一把抹了眼泪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太子殿下,皇上去了……”
嬴纵僵步上前,撩袍而跪,身后全福走到寝殿门口,低声发紧的吩咐外头已经等候着的传令宫人,“皇上寿足天年,已驾鹤登仙,速速宣宁国公和何冲统领携先皇遗旨入内,再宣诸位臣工妃嫔入殿前听旨,令宫中各部各司照国葬大礼制备,速去!”
早就准备的白色灯盏被点燃,十二路传令太监拿着天寰宫的令牌执着白色的灯笼从各个侧门奔出,不多时便将昭武帝驾崩的消息送至宫闱各处!臣工们从外朝入内,齐齐跪在了殿前,宫中各处有位份的嫔妃已着素衣前来,不多时殿前便跪了满满当当的人,丧钟响起之时,宁默带着昭武帝的遗旨从外入内,见到他手中的圣旨,所有臣工妃嫔皆山呼万岁!
全福见外头都已准备齐备,这才返身去请嬴纵等人出来,内室是一片低低的抽泣,唯有嬴珞和嬴纵面上沉静些,诸人皆起身出殿,跪在了一众臣工妃嫔最前!
七七四十九道悠长低沉的丧钟声里,宁默缓缓打开圣旨,以他年老的苍凉之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嬴纵,贤明仁德,功与社稷,颇有太祖之风,即朕身后,传位于太子嬴纵,众臣忠诚辅佐固大秦山河,不得有他心,钦此——”
整个殿前百多人皆是沉默,嬴纵定了定神,当先拜倒,“儿臣领旨!”
微微一顿,身后何冲、嬴珞、宁天流等人也拜倒在地高呼领旨,一拨接着一拨,无人敢言其他,待所有礼拜声落定,宁默将圣旨一合走上前来,郑重的交在了嬴纵的手中,嬴纵握着圣旨的手一紧,片刻之后才缓缓地站起了身来……
夜正寒,雪落得仿佛更急了,嬴纵转过身来,撩黑的墨袍随风掀起凌厉的弧度。
“先皇龙驭上宾,举国大丧一月,守丧半年以示哀悼。”
寒风如织网将众人笼罩其中,恰似嬴纵周身威慑人心的帝王之气,宁默掀袍跪在他面前,扬声道,“谨遵圣上旨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起彼伏的“万万岁”呼声响起,在这个昭武帝三十七年的年末,属于嬴渊的旧时代已经落下了帷幕,由嬴纵掌控的新世纪即将到来,丧钟声还在回响,分不清是雪还是缟素的白极快的将整个宫闱都覆盖了住,大秦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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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渊在腊月二十七的卯时驾崩,中午沈苏姀便得了消息,很多时候,死亡意味着结束,马车还在行进,沈苏姀拿着那一封简短的信笺久久未回过神来。
她自然不会觉得悲伤,这一刹,隐藏在最心底的那一丝残恨也散去。
人死如灯谜,好好活着的人,再没必要为了死人徒增烦恼。
将那信笺扔进火炉之中烧掉,沈苏姀看了看这马车之中的装饰眉头微蹙,转首吩咐香词,“到了下个城池,将这里头鲜亮的东西都换了吧,咱们都换上素衣。”
身为儿媳,她是要披麻戴孝的,可她连她自己的父母都未披麻戴孝,这会儿自然不会再为昭武帝做这些,着素色已经是她的仁至义尽。
香词微微一怔,不解沈苏姀此行,沈苏姀便叹口气,“先皇驾崩了。”
香词一愣,亦沉默下来,再无关系之人,对于死者都当敬重。
“主子放心,奴婢明白了。”
眼看着将近年关,大秦却迎来国丧,这对于从未见过皇帝甚至连皇帝到底是做什么的都不知的平头百姓自然不是一件好事,国丧期间不得喜乐不得嫁娶门额着白不得喧闹,民间许多事情都要因为国丧而耽误,天子至尊,哪怕身后也仍然掌控百姓。
沈苏姀拿着本书册看着,没多时又有些昏昏欲睡。
香词见这赶忙加了凉快炭,“主子睡会儿吧,瞧您似是困极了。”
沈苏姀打了个哈欠摇摇头,“不成,这会儿睡了晚上便睡不着!”
为了让她休息好,每逢夜晚他们都会停下来,可沈苏姀白日里嗜睡,到了晚间却是夜不能寐,那期间实在是难熬,因此白日里她便逼着自己不去睡!
“太子殿下一走您就不对了,等到了君临看到您瘦了这么多太子殿下必定会心疼死了,且不知再见到太子殿下会不会好呢?”
沈苏姀听得一笑,“但凡是怀了孩子的女人都有些不适的,哪是因为他?”
说着又促狭的道,“等你嫁给了容飒自己有了孩子便知道了。”
香词眸光一闪,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了眸。
容飒因为还有伤在身,也是跟着沈苏姀一道的,这几日香词除了贴身伺候她之外也会偶尔去看看容飒,二人之间似乎已经有了苗头,沈苏姀心底也十分高兴,这几日路上无聊,便不时拿二人玩笑,香词做事情虽然利落,这会儿却有些笨拙……
“主子别说旁的了,今儿已经是二十七了,还有两日便要过年了,眼看着就要到冀州了,咱们是否停下来过个年?虽然是国丧,可也要过年的,您也要休息一下才好。”
沈苏姀唇角微弯,“也好,咱们这么多人呢,让大家也休息休息,一个劲儿的往君临赶也是赶不上过年了,你和容冽商量一下去安排吧。”
香词点头应下,去和容冽商量了一番便定下了章程。
国丧已定,二十七那日便有檄文发至各处州郡,越是往北越能看到缟素之色,早前还喧闹喜庆的红色被换下,天地都是漭漭的白,除了雪便是缟素,除了缟素便是素衣。
火烛灯盏那些更是严令禁止,大过年的,家家门前都挂着惨淡的白灯笼,不能笙歌乐舞烟火炮竹,亦不能饮酒作乐,大家能做的也只是拜祠堂酬神……
三日之后,沈苏姀一行人在午时赶到了冀州,本来能走半日,沈苏姀却下令停了下来,早有人先一步寻了一处民宅,沈苏姀一行便住进了民宅之中,时间太紧,也没法子真的像在家里那般过年,沈苏姀便让人去外面制备了席面送到了宅中,也算是对大家的犒劳。
朱瑞带领着护卫们在外布置,虽然不能太过喜闹,可沈苏姀如此还是让他们十分动容,因此气氛倒是十分温馨,连宋薪都被他们拉了出来。
外头大都是战士,沈苏姀又身怀有孕,自然不能和他们一起,安胎药不能断,只是吃食上稍稍丰盛了些,然而沈苏姀不过独身一人,又哪能吃的尽兴,草草用了些便撤了下去。
夜色一点点变深,许多士兵都在外院之中守岁,刚经过了战乱,士兵们大都想家,不过因为这次的任务而耽误了回家过年,大家聚在一块儿说说话儿,自是多了几分和在战地不同的惬意,内院之中,沈苏姀形单影只倒显得有些孤单。
“主子,您困不困?”
“不如先歇着吧,您就莫要守岁了。”
沈苏姀摇摇头,“不怎么想睡……”
香词有些忧心,“瞧您白日里未睡,怎么这会儿也是睡不着?不然去请宋先生过来再给您瞧瞧?还有好几日才能到君临呢,属下有些担心主子。”
沈苏姀摆摆手,“不必了,宋薪知道我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慢慢调理,眼下为了孩子不能什么药都吃了,他开方子也不容易,还不能下重药,慢慢等着吧。”
香词轻轻一叹,见沈苏姀始终看着窗外的夜空便知道她在想嬴纵,不由道,“这会儿太子殿下不知在干什么,属下猜太子殿下肯定在担心主子!”
沈苏姀弯了弯唇,“他只怕也是过不好年的,这会儿事情肯定多的很,何况他还要守孝还要处置政务,每到这个时候,朝中都是不稳的。”
香词点点头,“先皇已去,太子殿下便是这天下的主子。”
沈苏姀叹口气,“是啊,天下之重,全在他一人肩头,比起打仗护国,接下来他要做的才是最磨人的,那位子岂是那么好坐的。”
这个话题香词已不好接话,便一时沉默了下来。
沈苏姀又垂眸,“这几日他心底必然不好受,可惜我不能陪他。”
见沈苏姀有些恹恹的,香词也不知如何安慰,便笑道,“主子莫要担心,咱们还有几日便能回君临了,到时候自然就好啦,今夜是新年,主子要高高兴兴的,这样小皇子也会高兴。”
沈苏姀一笑,“还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这头一个,我倒是希望是男孩,往后再生一个,就希望是女孩,妹妹有个哥哥疼爱总是好的。”
说着又叹口气,“也罢,我与他分开也不是这一遭了,去洗漱吧,我去躺着。”
香词闻言连忙上前将她扶着去内室,这民宅之中并无华丽的浴房,那隔断出来的耳房之中只有浴桶,香词打来热水,扶着沈苏姀进了桶中,沈苏姀呼出口气,“我泡一会儿,你去和容冽交代一声,明日一早还是早点出发。”
香词应一声,转身出去交代守在门口的容冽,她念着浴桶里头的沈苏姀,动作便十分的迅疾,然而她手刚触到门闩之时门却先一步被打开了,一道挺拔的影子落入门内!
敢擅自开这门的整个队伍之中也只有容冽,香词心中这般作响,正要开口道出沈苏姀的吩咐,抬眸之时却瞬间被门外站着的人惊震了住。
耳房之中,沈苏姀被水气熏的恹恹欲睡,脑袋靠在浴桶边上闭了眸子,没一会儿,忽然有脚步声响起,她意识朦胧,只当是香词回来了,便道,“这几夜都睡不好,今夜睡意来的倒是快,只怕一躺下又睡不着了,我多泡一会儿,你待会儿叫我。”
她语声已有些含糊,那意思更是要在这浴桶中小憩一会儿,话音落定她便放任自己睡着,也不在意身后有没有人应声,她闭着眸子,只觉得困意止不住的涌上,眼看着就要睡过去,她却忽然一个激灵觉得哪里不对,骤然睁眸,一眼便看到身前水面之上投射出的影子,那身影高大挺拔,哪里是香词?!沈苏姀大惊,一个转身就要出手,电光火石间,微带着凉意的掌心忽然按住了她的肩,沈苏姀动弹不得,那分明的触感却叫她瞬间呆了住!
“听你说要睡才未出声,惊着你了?”
低沉的话语带着疼惜,见她不再动他连忙将凉凉的掌心移了开,直往那热水之中浸去,沈苏姀直愣愣坐着,半晌才深吸口气缓缓转过了身子,转过身来,来人一身撩黑的墨袍,身上的冷意半消,披风都还未取下,眉宇之间的疲惫明显可见,人也比十日之前清瘦了不少,沈苏姀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怎么来了?”
见她竟红了眼,嬴纵眸色更为心疼,掌心的凉已经被热水温暖,他连忙甩了甩手捧住了她的脸,弯身低头,先吻住她,半晌才放开她道,“不能叫你一人过年。”
沈苏姀心底软的不成样子,眼看着眼底浮起了雾气,“你怎么能……这个时候你应当留在君临,你要守孝,还要把持朝堂,你就不怕……”
沈苏姀语声发哑,真是感动极了。
嬴纵扬唇又亲了她两下,温柔道,“阿姀,没人知道我来了。”
沈苏姀面上本就被水气熏的微粉,这会儿眼底又湿漉漉的,委实勾人的紧,嬴纵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的披风往一旁的屏风之上一扔,抬手抚着她的脸,“我都安顿好了,绝不会出岔子,外面的护卫不知我来了,只有容冽和朱瑞知道,你安心。”
沈苏姀唇角微抿,眼眶又是一红,嬴纵叹口气,“幸而我来了,否则还不知你这几日过的不好,人都瘦了,眼窝也青的厉害,容冽在骗我,我必定狠狠罚他!”
沈苏姀耸耸鼻子,委委屈屈的道,“你要如何罚?”
嬴纵低头在她鼻尖亲了一下,笑道,“我身边缺个可心的大太监,你觉得如何?”
沈苏姀一愣,“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你你你……”
可怜容冽这会儿还在外头看门,若他知道自家主子已经动了这个心思不知会作何感想?
见沈苏姀终于笑了嬴纵才呼出口气,摸了摸那水皱眉道,“不够烫了,出来?”
嬴纵来了,她怎会留在这桶中?!
沈苏姀点点头,扬了扬下颌,“拿袍子来。”
嬴纵转身去屏风之上取过她的袍子,转身沈苏姀已站了起来,他眸色一深,又扯过帕子在她身上擦了擦才用袍子将她一裹一把抱了出来,转身走过屏风和隔断,到内室将她放在了床上,沈苏姀面颊微红的系好带子,一把将嬴纵拉下来圈着他的脖颈就吻了上去!
这样的火热让嬴纵呼吸发紧,沈苏姀娇躯无骨般的挂在他身上,待吻够了才退开,气喘吁吁的道,“你赶过来定然还未吃年夜饭,让香词送点吃的来,我陪你。”
这倒是实在话,嬴纵不由点头应了。
沈苏姀欲要下地,嬴纵一把将她按住,“我去。”
说着扯过被子将她一裹,转身走了出去。
她要陪他吃饭,怎能一直在床上,依旧披上一件外袍下了地,吃食是一直备着的,此时来的也快,沈苏姀早前已经用过,这会儿大都再看嬴纵吃,嬴纵极快的用完,便抱着沈苏姀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守岁,“怎么我走了晚上就睡不着了?人也瘦了。”
他抱着她,大手在她身上游走,沈苏姀被他弄得直痒,笑着道,“也不知怎么的,反正就是睡不好,听说许多怀孕的女子都会如此,你别担心。”
嬴纵在她脸上啄一口,“怎能不担心?看来还是我陪着才成……”
沈苏姀闻言忙转过身来,“不能,你走三四日还能瞒住,你走个七八日还能瞒得住吗?明日一早,还是你先走,咱们也就五日之后就能见着了。”
冀州到君临快马要三日的路程,嬴纵一路疾驰也是用了近两日,这一来一去就是四日多,他若是陪着沈苏姀走,那至少得离开君临八日,这如何使得!
“自古就没有帝王在孝中离开君临的,你眼看着就要登基,被朝臣知道如何是好?今夜……今夜你能来我已开心万分,怎能叫你真的不顾大局?”
沈苏姀捧住他的脸,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一口,“明日一早便走!”
嬴纵苦笑一下,“当了天下至尊的皇帝,反而不能做最想做的事……”
沈苏姀环住嬴纵的肩头,整个人都倚进他怀中,“都说这位子高处不胜寒,你我是早该知道的,没的到了眼前才觉得不好,嬴纵,我会陪着你。”
嬴纵眸色温柔,抚着她的背脊“嗯”了一声,恰在此时,外头响起了更漏声,沈苏姀蓦地从他怀抱之中退出,笑着道,“嬴纵,新年到……”
“了”字未出,嬴纵已将她吻了住,一把将她抱起,一边吻着进了内室,将她放在床榻之上,整个人压了上去,他双肘撑着床榻,小心的避开他的小腹,一个吻又烫又深,不多时便让沈苏姀喘息不停,眼看着要擦枪走火,嬴纵这才双眸幽深的停了下来,他躺上去,拉过锦被盖上伸手将她一抱,“今夜我来了,我看着你睡。”
沈苏姀呼出口气搂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前,“嬴纵,你说我怀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嬴纵低笑了一下,“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沈苏姀蓦地抬起头来,“非得选一个呢?”
嬴纵眯眸想了想,“那我选女孩。”
沈苏姀看着他撇撇嘴,“你不必骗我,天家之中历来都是皇子贵胄,你如此说不过是怕这第一胎是女儿我会受人诟病先给我吃个定心丸罢了。”
嬴纵失笑,“怎么觉得我是骗你,生个像你这样的女儿我必定爱极了!”说着嬴纵神色又是一正,“阿姀,我们的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一样贵胄!”
沈苏姀往他怀里钻了钻,“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亦明白宫闱内外的那些规则,若知我有孕,满朝文武都会希望我这第一胎是男孩儿,如若不是,只怕不得安生。”
稍稍一停,沈苏姀又抬眸看向他,“不过我才不怕。”
嬴纵眼底便生出深沉之色,宫闱内外的风霜刀剑他比沈苏姀知道的更清楚,是以他知道沈苏姀所言皆是实话,从他接过那份圣旨开始,他和她未来的路便是荆棘满布,就好比他明日不能留下来一样,有许多事,将会变得十分无奈。
他甚至可以想到她会受多少委屈,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阿姀,有我在任何魑魅魍魉都到不了你跟前。”
他说的极为艰涩,眼底有几分自责,沈苏姀顿觉心疼,“这是什么话,我爱你为我遮风挡雨,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无论是什么我们自然要共同担当!我连上战场都不怕,还害怕那些朝中的牛鬼蛇神吗?哼,莫非你也小瞧我……”
沈苏姀说的轻松,嬴纵也跟着弯了唇,他当然不能小瞧她,可却绝对不忍她受哪怕一丁点儿的委屈,战场之上刀枪剑戟皆是明白的,朝堂宫闱却不然。
嬴纵在她唇上一啄揽紧了她,“不敢小瞧你,只是想护着你。”
沈苏姀张口便在他肩上咬一口,“还有咱们的孩子!”
嬴纵温笑开来,“对对,还有孩子。”
夜色渐深,嬴纵和沈苏姀的说话声亦渐小,不知是谁先睡着,总之这一夜是二人分别之后睡得最好的一夜,翌日清晨,嬴纵听沈苏姀的话当先走一步!
到了冀州便已经近了君临,虽然又只剩下了沈苏姀一个人,不过因为嬴纵忽然出现的惊喜接下来几日她的心境都十分之好,心境便好,吃喝也吐得少了,因着回君临心切,还让马车加快了速度,本来要走五日才能到君临,结果他们一行只用了四日。
正月初四的夜晚刚至君临城的城门便打开,数百禁卫军护送着两辆帘幕四合的皇家马车从城门缓缓驶出,国丧期间不得乱行车马,这阵仗一看便知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外十里之地,数百禁卫军御马而立,翘首以盼的望向南边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两辆马车前后停着,后面那马车之中探出个脑袋来,正是一身麻衣的嬴湛,“怎么还不来?!探子去探了吗?消息不会有误吧?!”
“行了行了,等着便是,哪有那么多的有误?”
这女声飒然,正是和嬴湛同乘一车的嬴华庭,二人前面的马车之中坐着的自然是嬴纵,他一袭墨袍,腰间系着白色的带子,掀帘走下马车直直看着南边的漭漭夜色。
站了一刻,他忽然扬手道,“牵马来,本宫亲自去看!”
侍卫们闻言便要去牵马,恰在这时前面的夜色之中忽然出现起了一星灯火,嬴纵眸光微亮,不自禁的上前两步,果然看到一行墨色的天狼军精卫护着几辆马车朝这边来!
嬴纵唇角微弯,身后嬴湛和嬴华庭也下了马车!
“来了来了!”
嬴湛低呼一声走到嬴纵身侧,众人一点点的看着那马车由远及近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马车尚未停下嬴纵便迎了过去,走至马车边上将车门打开,面上顿时生出笑意来,“还怕路上雪大难行走得慢,来的倒还算快。”
马车之内香词扶着沈苏姀的手让她走到门口,嬴纵一把捞过去,不由分说将沈苏姀抱了起来,后面嬴湛和嬴华庭见状都是意味深长的一笑,齐齐围了过来!
“苏姀!你终于回来了!”
沈苏姀许久不见嬴华庭,这会儿也是高兴,奈何嬴纵就是不放她,她便只好在嬴纵怀里对嬴华庭笑笑,“华庭……”
嬴湛凑上前一步扫了一眼沈苏姀的肚子,“你路上没事吧?”
沈苏姀温温一笑,“我好的很。”
嬴华庭上前一步似乎还有话想说,嬴纵却一个转身抱着沈苏姀朝第一辆马车而去,口中道,“天色已晚,我先带着她回去,你们也先回宫去吧,有话明儿再说。”
嬴华庭和嬴湛撇撇嘴,嬴华庭又上前两步道,“苏姀,我明儿去府中看你!”
沈苏姀在嬴纵怀中扭转头,“好,我等着你。”
嬴纵也不顾她和别个说话,抱着她就上了马车,嬴湛在后面“啧”一声,“天,七哥这什么势头,连话都不让多说一句,你说咱们跟来是干嘛的?”
嬴华庭在他脑袋敲一下,“回宫吧!”
嬴湛摸摸脑袋不再多说,那边厢嬴纵的马车已经调转车头朝城中而去,香词还留在原来的马车之中,那一行队伍也跟在嬴纵的马车之后进了城。
“怎地连话都不让多说一句?”
沈苏姀被嬴纵抱在怀里,哭笑不得的问,嬴纵眉头微皱的道,“聒噪。”
沈苏姀越发失笑,转身掀帘去看外头的城池,一瞬之后问,“眼下这是……”
“先回秦王府,登基大典并立后大殿在二月去了,等到时候再搬进宫中去,你刚回来就进宫住着我怕你不适应,何况这几日宫中在做丧事动静不小,惊着孩子怎么好?”
倒不是沈苏姀急着搬进宫,实在是她知道眼下嬴纵已经是大秦的主子,她想着这次回来按照礼制恐怕是逃不了进宫的命运了,却不想嬴纵这样为她着想,嬴渊的国丧除了头七的之外整个祭奠要持续一月,昨日才过了头七日,接下来大半个月都不得消停,她虽说不多在意,可到底不是那么舒服,留在秦王府就不同了,环境不陌生,人也自在!
嬴纵说着是怕惊着了孩子,其实是担心她。
沈苏姀心中感念,回身将嬴纵腰身搂了住,“是,殿下英明,臣妾遵命。”
嬴纵闻言眸色微暗,一把托起她的下颌吻了下去,好一阵唇舌缠绵他才将她放开,眼底火星四溅,沈苏姀唇角亮晶晶一片,此刻却眨了眨眼,“国丧期间不得宣淫!”
嬴纵眯眸,一把将她捞到了自己腿上来,“无碍,欠着的都攒着就是了,等能宣淫之时,我一次次的补回来不就好了?”
沈苏姀撇撇嘴,嬴纵已抬手落在了她小腹之上。
“可有动静了?”
眼下已经两个多月,还未至三月,是以沈苏姀的肚子还是十分平静,她摇了摇头,“安静的很,似乎到了五六月才有动静。”
嬴纵转头亲她一下,“也好,你少受些罪。”
沈苏姀低头去抚自己小腹,面容一时甜蜜,“只要他乖乖落地,我怎么都好。”
嬴纵眸色微深,只将她在自己怀中搂紧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秦王府之前,嬴纵依旧是用抱的,这奢贵的府邸有一种久别的亲切,甫一入门便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辛夷木香,一场雪落下,辛夷树只剩下乌木,可饶是如此沈苏姀也不觉得单调,反倒是觉得十分的合心意。
嬴纵抱着她大步走在府中回廊之上,沈苏姀长长的呼出口气,“啊,果然还是回来了好。”
说着又转头看他,“你是不是忙得很?”
嬴纵低头在她唇上啄一口,“不忙,明日陪你。”
沈苏姀哼一声,“别哄我!你现在是大秦的天,每日多少事等着你呢,我回了这里你还有什么好担心,只去做你的事就好了。”
微微一顿,又低声问,“你偷偷跑的事都有谁知道?”
他们身边只有容冽跟着,香词和容飒、朱瑞、宋薪他们都落后一步还没赶上来,可沈苏姀偏生压低了声音,直让嬴纵看的好笑。
嬴纵摇了摇头,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天流和何统领知道,旁的都不知。”
沈苏姀这才松了口气,一抬眸便见正殿到了,此刻正殿门前正站着两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清远和明生,两人见他们归来立刻上前来见礼,“拜见殿下,拜见娘娘。”
沈苏姀上下打量二人,笑道,“瞧着又长高了!”
清远和明生都笑意朗朗,因着嬴纵在并不敢放肆,嬴纵便吩咐道,“后面还有人,你们去照顾一下,这里不需要你们看着了。”
清远和明生齐齐点头,清远眼底更是闪出了促狭
沈苏姀“啧”一声,“嘿,你那是什么眼神……”
说话间清远已经跑远,沈苏姀失笑不已,“跑的比兔子还快!”
嬴纵见她心情大好心底也跟着松快下来,直抱着她大步入了殿门,容冽在外十分知趣的将殿门为他们关上,沈苏姀笑意愈发明快的环住了嬴纵的脖颈!
这里头每一样东西沈苏姀都熟悉至极,此刻看哪里都觉得顺心,嬴纵将沈苏姀放在床榻之上,弯身就要为她褪去鞋袜,沈苏姀一把将他抓住,“做什么?”
嬴纵已蹲下了身子,抬头看着她,“先躺下,舒服些。”
沈苏姀一把将他拉起来,“不躺,在马车上躺了这么多日了,我想站着,我们说说话?”
回了秦王府,嬴纵一切都想由着她,闻言欣然允了,拉着她走向窗边的锦榻,他落座,沈苏姀便站在他身前,她先抬手抚了抚他的脸,而后才道,“太后娘娘好吗?”
嬴纵点着头,“神识还是不清,好像只记得从前的事,不过这样也好。”
沈苏姀有些明白,眸光一转又问,“大葬是什么时候?要我做些什么?”
嬴纵捏捏她的手,“你就在王府便好,有礼制的。”
大秦皇家有规矩,行丧礼之时宗室之中有孕的女子需得回避,沈苏姀想了一瞬便反应过来,也说不上是不是轻松,只有些心疼嬴纵一人承担。
嬴纵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将她抱进了怀里,“好了,你不必想这些,近来杂事颇多,你莫要劳心,只管每日里睡好吃好好好地生下孩子便是了。”
沈苏姀靠在他怀中点点头,又问,“朝中如何安排的?”
这说起来十分繁杂,但嬴纵还是十分耐心的将最近的安排与她细细讲来,讲着讲着便发现怀中之人没了动静,低头一看,见沈苏姀竟然闭着眸子趴在他怀中睡着了,嬴纵一时之间又心疼又哭笑不得,明明才说了不躺着,这会儿却是困成了这般模样!
嬴纵小心翼翼的将沈苏姀抱去床上放下,又替她脱了衣裳简单的擦了擦才让她睡去,沈苏姀这一觉一睡未醒,待醒来之时已经是第二日近午时!
刚出了点响动床帐便被人掀了开,边上站着的不是嬴纵是谁,沈苏姀看了看天色,再看了看他这人,苦笑起来,“你当真不进宫吗?我要成罪人了!”
嬴纵笑着将她抱起来穿衣裳,“谁敢治你的罪?瞧你睡着未醒,想叫你又怕扰了你,只是这一早上可是连药也未喝,宋薪在外等着的,起来先用膳再请脉。”
沈苏姀被他摆弄着,笑意愈发无奈,“香词在哪里?我眼下才三月不到,还没到动弹不得的地步,你起开,我自己来,用完午膳你便进宫去!”
沈苏姀推开嬴纵自己穿衣,只把嬴纵晾在了一边,嬴纵眉头微皱表情有些受伤,语声沉沉道,“今日之事昨夜你睡下之后我已安排妥当,并无耽误,难道我是那般胡来之人?”
沈苏姀一边穿衣一边转身看他,叹口气,“难不成你打算往后每次我睡下之后你再看折子处理事情?再者说,朝堂之上多少眼睛盯着呢……”
嬴纵还皱着眉,沉定道,“我安排的滴水不漏,御史台无话可说!”
沈苏姀不由失笑,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难道我还不喜欢你陪着我吗?只是到了这一步,我自然要为你着想,你是要成为千古圣君的,可不能给史官胡写的机会!”
嬴纵心气儿不顺,“谁说我要成千古圣君?!”
沈苏姀抬手抚上他紧皱的眉,“坐上这个位子,自然是要名留青史才好,咱们这一路走来多么不易,到了今日这一步,我必定会全然支持你呀。”
察觉出他不高兴,沈苏姀语声放软了些,然而她这话似乎还是没多大用处,嬴纵眸色沉沉的看着她半晌,心气儿似乎愈发不顺了,沈苏姀眨了眨眼,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在她心中他才是唯一配坐在那位子上的人,她爱他,自然希望最好的都是他的,从前是对手,她和他争锋相对,眼下她是他的妻子,可她心底那股子军人的情怀还在,她是他的妻子,亦愿成为他的臣子,闺房之中她与他琴瑟和鸣,朝堂之上她亦知道大局为重,她忠诚与他仰望与他,理解他支持他,他难道不喜欢她这样?
沈苏姀洞察人心,从前亦和男人为伍,她自诩对大男人的心思还有有几分明白的,而他又是这样顶天立地的九五之尊,沈苏姀觉得她这样是没错的啊……
难道是她表现的太大度了让他觉得自己不够爱他?
沈苏姀想到这里不由得失笑,圈着他的脖颈垫脚在他唇上吻了吻,“嬴纵,咱们的孩子还没出生,我怎觉得我身边已经有了个孩子,你到底在别扭什么?我最知道你这一路多么不易,所以才不愿让你因小失大,这条路不好走,可我会陪你。”
嬴纵听着这话只咬了咬牙,看着她诚恳又有些迷惑的样子低头将她唇擭了住,描绘她的唇形感受她的香甜,又咬她一口以示惩罚之后才放开她,沈苏姀双颊微红,看着他的眼神仍然带着两分不解,嬴纵深深呼出口气,一把将她拉去了耳房洗漱!
沈苏姀看看嬴纵,再看看嬴纵,又看看嬴纵,只等午膳都吃完了也没想明白嬴纵这一身的低气压是从何处而来,待宋薪请完了脉她也没想出什么缘故。
“你当真不进宫看看了?”
沈苏姀问一句,嬴纵的眉头便紧皱一分,沈苏姀叹口气不敢再问。
因着这般,当嬴华庭和嬴湛并着宁天流一起入王府的时候便见嬴纵面色不甚好看,嬴华庭被留在了暖阁,嬴纵则和宁天流并着嬴湛去了水榭!
“这瞧着不对啊,明明昨日才回来今天该是浓情蜜意的什么,怎么看七哥心气那么不顺呢?难道是……欲求不满?啊,沈苏姀有孕,难怪呢……”
嬴湛和宁天流跟在后面,小小声的和宁天流说话,宁天流闻言笑意微深,目光在前面的背影之上一扫道,“这不顺呢自然是因为苏姀,不过呢,应该不会是欲求不满。”
嬴湛“啧”一声,“那还能因为别的什么不成?”
宁天流摇摇头,“看这气势,怕是问不出什么的。”
嬴纵只当没听见身后二人之语,进了水榭便问朝中之事,嬴湛近来被嬴纵吩咐了差事,本是抱着来王府看看沈苏姀稍微松快一下的心思才成行的,却不想一坐下就被嬴纵问的满头大汗,于是心底气哼哼将沈苏姀数落了两句……
嬴纵几人一走,这边厢嬴华庭也拉着沈苏姀的手疑惑的问,“七哥怎么了?”
沈苏姀苦笑,“我也不知,我不过说让他午后去宫中看看,他便有些不对劲了,都说怀孕会叫女人变傻,难道我已经看不懂他了?”
嬴华庭听得直笑,“这世上你不懂七哥还有谁懂?我看啊,他现在是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再加上你有了身子,他更是一万个不愿走了,你看重朝政,他吃醋了!”
沈苏姀叹为观止,“吃醋吃到朝政上去了?再说我是为了他!”
嬴华庭眸光促狭,“七哥的心在你身上就这么一丁点,你自己想吧……”
嬴华庭说着,还比了比自己的小拇指尖,沈苏姀愕然一瞬叹口气,眸光一闪转了话题,“这次师兄要回宗门才没和我们一起来,等过一阵他会入君临。”
嬴华庭闻言微微一默,“奥”了一声。
沈苏姀见状眼底一亮意味深长道,“他只怕会入仕……”
嬴华庭粉拳一攥,面上竟然生出了两丝微红,沈苏姀看的大笑不止,直呼道,“不错不错,看来国丧之后君临又会有喜事了……”
毕竟还在国丧中,嬴华庭等人并不好多留,没有多久就和嬴湛匆匆离去,倒是宁天流可多留一会儿,见嬴纵阴沉着脸,他便笑问,“莫非真的是欲求不满?”
嬴纵抬眸扫了他一眼,未曾言语。
宁天流“啧”一声,“眼下大势已定,苏姀又有了身子,你马上要做父亲了,这都是开心的事儿,你这么沉着脸做什么?”
嬴纵眉头微皱,依旧是垂眸未言。
宁天流十分无奈的摇摇头,“罢了罢了,你们的私事我不多问,七日之后便是大丧,这两日两位王爷也要回来了,还有各处的藩镇将军,你觉得如何行事为上?”
嬴纵摇摇头,“暂时不动。”
宁天流挑眉,“这次先皇大丧是最好的机会。”
嬴纵眯眸,“大秦刚刚才经了战乱,内部以安为主。”
宁天流点头,“也罢,这点我也想到了,只是你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我以为你会趁着这次就将外头肃清了,既然如此,倒是省事许多。”
嬴纵颔首,似乎在想什么眸色一时深幽。
宁天流看的直好奇,“你到底是为什么这般?好不容易成了大事,你反倒不乐意了?苏姀那边怎么说的?难道是因为朝政起了分歧?”
心知沈苏姀非常人,而嬴纵又必定不会瞒着她任何事,因此宁天流才有这么一问,谁知嬴纵眉头一皱面色更为奇怪了,“她怎会和我有分歧?她支持我还来不及!”
宁天流失笑,“那你这真是……”
嬴纵也不理会宁天流的取笑,半晌之后忽然问,“你觉得我当初起多位之心是为什么?”
宁天流闻言一愕,“这还需要为什么,你本来就是那个位子上的人!”
这话和沈苏姀如出一辙,嬴纵唇角一抿站起身来走出了水榭,“自己出府吧,宫中朝中紧盯着点,明日我才会进宫理政。”
宁天流苦笑,就这么赶他走了?!
嬴纵出了水榭直回正殿,到了殿门之前香词和容冽守着,香词行完礼便道,“殿下,娘娘这会儿正在午睡,药已经喝过了。”
嬴纵点点头,抬步进了屋子直入内室,床帐四垂,榻上的人果然睡得正好,这一路上紧赶慢赶也是一个月,沈苏姀中间又起了孕吐等反应,疲惫可想而知,嬴纵走到床前站定,看了一会儿也忍不住躺了上去,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来。
沈苏姀抿了抿唇,熟门熟路的趴在他胸前搂住了他的腰,人却是未醒,嬴纵见此心底软成一片,哪能再气她,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又吻才罢了。
沈苏姀一觉睡到太阳落山,醒来便发现自己睡在嬴纵怀里,抬眸一看,便见嬴纵正睁眸瞧着她,沈苏姀心头一动,顿时乐了,身子往上一探在他下颌上咬了一口,“怎么不气了?怎么躺到床上来了?怎么不继续黑着脸了?”
嬴纵按住她往下缩的身子,低头便将她还要说话的唇堵了住,磨挲含弄半晌方才气喘吁吁的将她放开,“我没生气,只是不爱你赶我走……”
沈苏姀心头一烫,笑意深深地将他抱了住,“我赶都赶不走你,那我要是粘着你岂非真的成了误国之人?!言官们不知会说什么……”
嬴纵低笑一声,“天上地下你最重要,谁敢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