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诸位的好意,林砚心领了,但今日是周师到访,诸位若是来拜见周师,学生不敢代收礼物。”
“若是来给学生送礼,学生无功不受禄,请诸位把东西都带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钱掌柜捧着绸缎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殷勤笑成了一团尴尬。
几个童生面面相觑,手里捧着砚台和糕点盒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走。
周教谕站在堂屋门口,捋着白须,看着林砚的背影。
这孩子家里米缸见底。灶房里连块像样的腊肉都没有,却把满地的金银绸缎往外推。
这份心性,比他想象中更难得。
他走上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你家里什么光景,老夫看在眼里,这些乡绅富户,平日里巴结上官惯了,你不收他们的礼,他们反而睡不着觉。”
林砚摇头,“无功不受禄。”
“这样,收一半,退一半,既不拂了乡绅的面子,也不坏了你的规矩。”周教谕捋了捋胡须,“这样如何?”
林砚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钱掌柜如释重负,赶紧把绸缎往柳氏手里一塞,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对对,周师说得是,林公子就收下吧,小人的布庄就在镇口,以后公子做衣裳只管来拿!”
柳氏捧着绸缎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这辈子别说穿,连摸都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手指头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像怕摸脏了似的。
院门外,纳鞋底的妇人们还没散。
王婶子伸长脖子看着二房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礼盒,嘴角往下撇了撇,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寡妇,压低嗓门但音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瞧见没,方才张氏还说砚哥儿花钱请人演戏,演戏能演出一院子金啊银的,那绸缎我瞅见了,正经湖州货,一匹少说三两银子。”
孙寡妇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接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调子拐了好几个弯,“可不是,方才还说人家是骗子呢,现在骗子倒收了一院子礼,她家那个读书人咋没人送?”
王婶子又把鞋底拿起来纳了两针,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就是,人家砚哥儿学堂里回回考第一,她家林现考倒数第五,还有脸笑话别人。”
“分家的时候把好地全占了,现在看人家收礼又眼红,这脸皮,比咱村的城墙拐角还厚。”
张氏站在人群最后面,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落入她的耳中。
一张脸登时青一阵白一阵,银簪子在日头底下晃着光,嘴唇翕动着想反驳。
但周围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她连插嘴的空隙都找不到。
王婶子那句“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像一把刀子捅在她心窝上。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头抖了又抖,嘴唇都咬白了,“林砚,你给我等着,回头被人吃光了家底,看你怎么办!”
跺了跺脚,她猛地转过身挤出人群,脚步又急又碎,银簪子在日头底下晃了最后一下消失在巷子拐角。
一路冲回老宅,她抬头就看到坐在大堂的林老太太,顿时眼前一亮。
林砚,这下我看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