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前的那张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旁边是一个已经喝掉大半的白酒瓶,没有任何酒标,看起来像是散装的高度白酒。一只用旧了的搪瓷茶杯倒扣着放在桌角,旁边还搁着一双木筷。
陆亦可的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陈海,”陆亦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放柔了几分,“你别气馁。过两天我抽空去找一趟高书记,看看能不能帮你说说话。等这阵风声过去了,尽量争取外放的机会。市里的政法委书记或者检察院检察长,还是有希望的。你才四十多岁,又不是七老八十,路还长着呢,别自己先把路走死了。”
陈海端着那只搪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可别去找高老师了。咱们都清楚,沙瑞金和林景聪来了汉东之后,高老师已经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了。他这两年就要退休,就算他想帮我,也没有那个能力了。一个快要退下去的省委副书记,能调动的资源和能运作的空间,已经非常有限了。”
陆亦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陈海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林景聪在汉东至少还能待三到五年,等他调走的时候,我早就过了黄金年龄了。到那个时候,谁还会记得省政法委档案处有一个叫陈海的人?谁会想起那个被发配到清水衙门里坐了五年冷板凳的前反贪局局长?没有人会记得。”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林华华站在沙发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周正站在门口附近的位置,靠着墙,目光落在陈海脸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复杂。
陆亦可的眉头拧了起来:“怎么着林景聪也是你学长,难道他会一直压着你?就算他当上了省委书记,也不至于对你赶尽杀绝吧?”
陈海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响,带着苦涩和自嘲的意味。他摇了摇头,看了陆亦可一眼:“你觉得林景聪会为我说话吗?”
陆亦可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林景聪要是为我说话,那不成打他自己的脸了吗?”陈海的语气带着一种他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之后的确定,“我爸在省委大院里当众骂他是腐败分子,这件事整个汉东都知道了。他好不容易才借着中纪委的调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了自己一个清白。如果他现在站出来为我说话,别人会怎么想?会说,哦,原来林景聪跟陈海关系还是这么好嘛,那陈岩石骂他的事情,是不是就只是做做样子?”
“他就算心里对我没有任何芥蒂,在行动上也必须跟我保持距离。这是政治,不是人情。林景聪四十八岁走到省长的位置上,他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把柄。替我说话,就是给别人递刀子。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陆亦可沉默了。她心里清楚,陈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都是她自己也明白但不愿意说出口的残酷真相。
陈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那碟已经空了大半的花生米上,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你要知道,就算林景聪真的对我没有任何敌意,就算他不在乎我爸做的那些事,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