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告诉穆芷那青色又往指尖推进了一点。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方才站在厨房里端面碗的时候,手腕内侧的血管跳了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蛊虫在动。他只觉得手掌有些发麻,指腹按下去的时候像隔了一层厚布。
他闭上眼。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来,吹动窗纸发出呜呜的响声。偏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时浅时深的呼吸。
他听着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沉重的鼓点。夜里又响了一声铃,清脆的,从院子里某个角落传来,很快就停了。
他翻了个身。手心的麻意又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里轻轻游动。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想起穆芷说“没有母蛊就拔不出来“,想起她说“药力过了它就会往心脉走“。
他忽然有点怕了。可又说不上来怕的是什么——是怕那虫子在身体里游走,还是怕明天早上穆芷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没找到“。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进黑暗里。
宋礼元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偏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外头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把他的帐子映成一片灰白的颜色。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掀开又盖上,折腾了好几回。
他想睡,可脑子里的念头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穆芷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在他耳朵里转——“你要是再靠近那个院子,我不会跟你客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可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微的颤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他闭上眼,穆芷那张脸还在。可慢慢地,那张脸变了。
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又站到了那个院子里,槐树底下,疯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围在中间。他想跑,脚底下却像生了根,迈不动。
然后穆芷从门那边走进来了。她手里提着刀,刀尖上滴着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我跟你说过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子,“让你别来。“
宋礼元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喊不出声来。他想后退,可脚下的泥地忽然变成了粘稠的沼泽,把他的两只脚牢牢吸住了。穆芷越走越近,刀举起来,刀刃在月光下反出一道冷白的光。
“别——“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
刀落下来。
宋礼元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抬手想去擦,可手臂抬到一半就软绵绵地落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烫——烫得厉害,从头皮到脚趾,像被人扔进了一盆温水里泡着,泡到皮肤发红发胀。他的手背贴上自己额头的时候,指尖碰到的皮肤简直跟烧过火的铁锅盖一样热。
他张了张嘴想叫人来,可喉咙里干得像裂了缝的河床,发出的声音又哑又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