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顾承安开始频繁想起沈南星。
不是想起她离婚后在视频里光鲜明亮的样子，而是想起更久以前，那个还在顾家厨房、医院走廊和孩子病床之间奔波的沈南星。
他想起大宝三岁那年半夜发烧。
那天他值夜班，手机静音。沈南星一个人抱着孩子去急诊，排队、验血、缴费、拿药，折腾到凌晨四点。第二天早上，他下班回家，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睡着，怀里还抱着退烧后的大宝。顾母在旁边抱怨早饭没人做，还埋怨孩子生病也不能让全家不吃饭。
顾承安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他当年的语气重新回到耳边：“南星，辛苦你了。妈也一晚上没睡，你别让她着急。”
现在回想起来，他甚至想给当年的自己一巴掌。
真正一晚上没睡的人是沈南星。
可他先看见的，是母亲有没有早饭吃。
他又想起小宝刚出生那段时间。
沈南星剖腹产后伤口还疼，却因为顾母坚持母乳对孩子好，夜里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顾承安那时正好评职称，压力大，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小宝哭，他听见了，却总想着沈南星会处理。第二天早上，他还嫌家里乱，责怪她不注意收拾。
沈南星当时没有吵。
她只是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继续给孩子换尿布。
他曾经以为那是她脾气好。
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她已经失望到不愿开口。
记忆像被打开的柜子，一件一件往外掉。
沈南星在急诊上完夜班，回家还要给孩子做早餐。
沈南星被医院裁员，只拿到八万补偿金，怕影响他在医院的名声，签了协议走人。
沈南星待业在家后，母亲态度变得明显冷淡，嫌她没有收入还花钱。
沈南星离婚那天，脸色很白，却把证件和协议整理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哭闹，只抬眼看他：“顾承安，你真的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他当时是怎样回应的？
那时的他神情冷静：“南星，现实一点。孩子跟我，对他们更稳定。房子是婚前父母出钱买的，你也知道。二十万已经是我能给的补偿。”
现实一点。
这四个字如今想起来，像刀一样。
他所谓的现实，是让她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女人净身出户般离开，是让她把两个孩子留给顾家，是让她多年付出折算成二十万。
可沈南星后来怎么样了？
她没有来求他，没有纠缠，也没有哭着认错后悔。
她用那笔钱做投资，后来开了民宿，接回了孩子，把生活过得比在顾家时好上太多。顾承安不知道她中奖的秘密，只以为她投资眼光好，也许运气好。可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都摆在那里。
她离开他以后，活过来了。
这个认知让顾承安整夜难眠。
他坐在书房里，打开抽屉，翻到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有大宝小时候的照片，也有他们一家四口去公园的合照。照片里的沈南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抱着小宝，旁边的大宝拉着她的衣角。顾承安站在一侧，手里拿着手机，像是随时准备接电话。
他看着照片，忽然发现，沈南星那时的笑已经很疲惫。
可他当年没有看见。
或者，他早已看见，却没有在意。
林诗予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相册。
她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在看什么？”
顾承安手一顿。
他想合上相册，却已经来不及。
林诗予走过来，看见照片里的沈南星，眼神又冷又痛。
“你果然还在想她。”
顾承安疲惫地闭了闭眼。
“我只是想起以前。”
“以前？”林诗予笑了，“顾承安，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现在？”
顾承安沉默。
林诗予眼眶红了。
“你们所有人都在用沈南星折磨我。你妈拿她的忍耐要求我，你拿她的过去愧疚自己。那我呢？我嫁给你，是来陪你怀念前妻的吗？”
顾承安想解释不是。
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对沈南星到底是怀念、愧疚，还是迟来的不甘。
林诗予看了他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书房门没关，客厅灯光照进来，落在旧照片上。
顾承安看着照片里的沈南星，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从现在才开始失去她。
很早很早以前，在她一次次沉默、一次次不再争辩、一次次把失望咽回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