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哲醒来时已经是1993年的元旦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又觉得这里也是陌生,这间屋子他来过很多次了,但之前每次来都是坐在沙发上,这次他躺在床上,所以天花板的角度不一样。
身边有人。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肩头有一小块露在被子外面。林韵还没醒,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她的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微微翘起,嘴角挂着一丝安详的笑意,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赵明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抬手狠狠揉了揉眉心,手背上青筋暴起。怎么就这样了?他记得昨天在食堂喝酒,孙总给他倒了杯酒,然后是王总、李主席、连书记,再然后是几个分公司的经理……他记得自己出了大门摔了一跤,记得有人把他扶起来,但之后的事全是一片模糊。他掀起被子往里看了一眼,头皮一炸,又赶紧把被子放下。
完了。彻底完了。
林韵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先是一怔,然后脸红了,红得像窗外那轮初升的朝阳。她也坐了起来,被子裹在胸前,露出两条白嫩嫩的手臂。她的目光闪了闪,但很快又凝聚起来,迎着赵明哲那张写满了愧疚和不知所措的脸,声音很轻,“你醒了?”
赵明哲没有看她。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挂历,挂历上是一个美女影星,下面印着“1993年1月”。
好半天,他才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林韵,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就……我昨天喝断片了。我要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我……”
“你没有对不住我。”林韵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他有些意外。她从背后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是我自愿的。你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
赵明哲的肩膀僵住了,一动不动。林韵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真的喜欢你。从你那天把大衣披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不是感激,不是报恩,我现在还能记得那个画面,你就往那儿一站,大衣往我身上一裹,我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帮我顶着了。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赵明哲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生疼。林韵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和你女朋友。我只要能偶尔见到你,知道你好好的,就够了。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韵……”赵明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你什么都不用说。”林韵松开手,往后退了退,靠在床头板上,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认真,“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没想过跟她争。我认识你晚了,这个道理我懂。但是……”她垂下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倔强,“我不后悔。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赵明哲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沈佳宁的脸不断在眼前闪过。她在冯家客厅里跟他爸瞪眼睛那个不肯低头的表情,她在保卫科追着他打时瞪着眼睛说“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的架势。
而他,在昨天晚上,1992年最后一天,他醉倒在一个姑娘家里,而沈佳宁大概正在鼎盛忙着,等着他亲口说一声新年快乐。然后他又想起林韵那天晚上坐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攥着他的手哭着说“求你别离开我”。他想起她说“这世上没人要我了,就你对我好”。他的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