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
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胖的手臂。
这大姐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大开本登记册,正在用蘸水笔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同志,我们来办结婚登记。”丁维钧摘下帽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大姐头也没抬,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沿上,伸出手来:“户口本,工作证,单位介绍信。带齐了吗?”
丁维钧和唐甜甜把证件递过去。
大姐接过户口本翻开,又看了看工作证,脸上的表情本来还是公事公办的平静,但当她抬头看到面前这两个人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那是一老一少——男的看起来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能夹住一支钢笔;女的看起来三十来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虽然擦了胭脂,但还是能看出底色的蜡黄。
她没说什么,低下头开始登记,蘸水笔在表格上填写基本信息,填到一半的时候,笔忽然停了。
她凑近了唐甜甜的户口本,皱着眉头看了片刻,又把登记册往前翻了好几页,手指头点着一行一行地找。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非常到位——眼珠子往上一翻,眼皮一耷拉,嘴角往下撇,整个人的态度从“公事公办”瞬间降到了“懒得跟你废话”。
她把俩人的证件连同表格一起从桌面上推了回来,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截,差点掉到地上:
“不是,你们是搁这儿裹乱呢吧?”
唐甜甜的笑容僵在脸上。
“女的这个是已婚啊!”
大姐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登记处里回荡了好几秒,连门口长椅上坐着的一对年轻小夫妻都扭过头来看,“怎么着,你想重婚啊?!”
唐甜甜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榔头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已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扎进了她的记忆深处。
她猛地想起来了——她跟王东……似乎并没有离婚。
她跟唐爱军的事被王东捉奸在床,她被判了刑,进了监狱。
她以为坐牢就等于是离婚了,她以为监狱会自动解除婚姻关系,她以为那一切早就翻篇了。
“怎么可能呢?”
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手指抓住办公桌的边缘,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了几道白印,
“已婚?我没离婚?不是……不是已经自动离婚了吗?”
那大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声哼里包含的情感太丰富了——鄙夷、不耐烦、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她伸出食指,把唐甜甜的户口本翻开到婚姻状况那一页,指尖笃笃笃地敲在那行字上。
“这可真新鲜了——自动离婚?你当婚姻登记是你们家菜市场买菜呢,说不要就不要了?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唐甜甜,已婚,丈夫——王东。”
她念完,把户口本往丁维钧面前一推,抬眼看着他:“你是王东啊?”
丁维钧老脸通红。
他这辈子,在常委会上被围攻打压的时候脸没有红过,在李老让他坐了八年冷板凳的时候脸没有红过,在丁敏莉砸了他家客厅的时候脸没有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