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柔醒过来的时候,晨光刚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屋里的炭火盆已经熄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她侧过头,看见妞妞蜷在她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半夜会消失似的。小雯趴在桌沿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而绵长,眼下一片青黑。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有力气握紧什么东西。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披了一件外衣,动作很轻,不想惊醒小雯和妞妞。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药瓶上,玻璃瓶身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药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又像是被人刻意留下来作为某种无声的证物。她已经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了,像是在等它自己开口说话。
她心里清清楚楚,整个辽西所有商路尽数被日军封死了,走私商队被扣了一拨又一拨,连普通的草药都运不进来,更别说这种时疫专用的针剂。小雯说是走私商贩弄来的——她信了,可小雯自己也不过是听别人说的。真正把那支针剂带进来的人,是云子。而她是怎么拿到药的,婉柔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门口的方向轻声唤道:“小雯。”
小雯被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困意:“少夫人,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她一边问一边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婉柔的额头,确认热度没有反复,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支撑她的东西,肩膀松弛下来。“可算退烧了,您都烧了两天两夜了,我吓死了……”
“你出去守在院外,不要让旁人过来。”婉柔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有话,要单独和云子说。”
小雯微微一愣,看了婉柔一眼,像是想问什么,可看见婉柔眼底那种疲惫却笃定的神色,她最终没有开口,应声轻步退出门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还是把门带上了。妞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婉柔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移进来,在地面上画出越来越宽的银色光带,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笔描着什么。她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萧羽峰处理完军务,顺着回廊打算来看望婉柔。他今天批了一上午的公文,每批完一份就抬头看一眼窗外,像是在数时辰。他走到院门外,刚要抬手叩门,屋里隐约传来婉柔的声音——“我有话,要单独和云子说。”他的脚步顿住了。他放轻脚步,退到回廊的阴影里,立在雕花窗棂之外,没有出声。他想听听婉柔到底要说什么,又觉得自己不该听,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他对自己说,就站一小会儿,确认她没事就走。
没过片刻,云子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推门进来。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些。她看见婉柔已经撑着靠在床头,眉头微蹙,快步走上前把蜜水放在桌上:“六小姐,您大病初愈,身子还空着,怎么能起身?外面霜风刺骨,快躺下,仔细再次着凉。”
婉柔摇了摇头,声音虽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我没事,我撑得住。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云子迟疑了一瞬,只得依言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服侍的姿态。婉柔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僵硬的手掌。那只手比前几天更瘦了,骨节分明,像是被风吹薄的石头。婉柔的指尖牢牢扣住她,不肯松开。她静静地望着云子低垂的眉眼,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云子,昨日我躺在床上,高热昏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撑不住,要熬不过去了。能捡回这条命,全靠你寻来的药。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这药,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云子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最脆弱的地方。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还是顺着那根线滑了出来:“是城外铤而走险的走私商贩……我连夜出城,冒着被巡逻日军抓捕的风险,才换来的药剂。”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快了一点,像急于把谎言安放到一个不会被人碰到的角落。
婉柔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过了片刻,她轻轻蹙起眉:“云子,关外如今是什么模样,我看得一清二楚。所有关卡层层封锁,走私的货队尽数被日军扣押,连普通的草药都运不进来,怎么可能会有时疫专用的针剂?你在骗我。”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怒意,可那种笃定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比任何责问都更让人无处可藏。她看着云子慌乱闪躲的眼眸,声音软了下来,“自林倩之外,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从我嫁入帅府以来,我早已把你当成了最亲的人。我濒死之时就同你讲过,我从未将你视作下人,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姐姐。为何到了如今,你还要对我藏着掖着,不肯吐露实情?”
云子浑身微微发颤,伪装出来的冷静一点点崩塌,像是被水泡久了的地基。她垂下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积蓄什么力气。窗外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她知道婉柔心思通透,早就看穿了谎言,再掩饰下去,只会辜负这份掏心的信任。可她不能说出真相。她只能把那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再磨得圆一些,磨到足够以假乱真。
“时疫不止蔓延在了我们这边。”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日军驻守的城外据点里,士兵也大批染病,他们从关内运来了紧缺的防疫针剂与特效药,存放在据点的军医处。我走遍了兴城内外,寻遍所有能想到的门路,一粒药都找不到。看着您一点点烧得昏迷,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她垂下头,声音发哑,眼眶泛红,演得真切动情,“我在日军据点蹲守了很久,摸清了据点换岗的时辰,等到后半夜守备最为松懈的时候,翻墙潜入日军据点,从军医库房里,偷偷取出了药剂。”
“偷来的?”婉柔瞳孔微微一缩,心口骤然揪紧,那股寒意像一根细针从脊背一路扎到头顶,“据点里满是荷枪实弹的日军,一旦被发现,当场就会被枪决。你怎么敢去冒这样的风险?”
“我眼睁睁看着您高烧不退,气息越来越弱,大夫都束手无策。”云子抬眼,眼底蒙上一层湿意,声音却平稳了许多,像是已经预演过很多次,“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您死去。这条命本就漂泊无依,可您不一样——您还牵挂着奉天的亲人,牵挂着医棚里的伤兵。只要能救下您,就算豁出性命,我也心甘情愿。我想过最坏的结果,想过被抓住会怎么样,可比起看着您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弱下去,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一句话,让婉柔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湿润。她将云子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声叹道:“傻姐姐,太傻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往后万万不可再做这种事。日军据点戒备森严,倘若你被日军抓住,丢了性命,我就算活下来,日日都会活在愧疚里,会比自己死去还要难熬。对我而言,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云子再也绷不住,泪珠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长久以来,身为卧底的煎熬、背叛任务的惶恐、面对婉柔真诚的愧疚,全都在此刻倾泻而出。可她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将所有苦楚咽回心底,像吞一把碎玻璃,喉咙里一片火辣辣的疼,表面却还要装作只是被感动了:“我记住您的话,往后绝不会再这般冲动。”她攥紧了婉柔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是真的。
婉柔放缓了语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我们彼此交心,往后不必再有隔阂。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同我说,不要再独自硬扛。乱世飘零,我们能相互依靠,已是难得。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屋内的谈话缓缓落下,云子起身,替婉柔盖好薄被,细心掖好被角,伸手理了理婉柔散在枕上的头发,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她的步子放得很轻,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仿佛随时都会裂开。她不敢回头,怕一回眸就被自己藏不住的情绪出卖。
廊下的萧羽峰早已退到槐树阴影里。他方才完整听完了屋内所有对话,心绪复杂,低声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叹。他一直以为云子只是个陪嫁过来的丫鬟,温顺、本分,可在婉柔病危之际,这个瘦弱的姑娘竟敢独自闯日军据点偷药。他想起方才隔着窗纸听到的那句“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又想起婉柔说“你就是我的姐姐”时声音里那种笃定的温柔。云子这一番滴水不漏的戏,连心思深沉的他都被彻底瞒了过去。原本暗藏的戒备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赞叹与动容。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目送云子穿过月洞门走远了,才从暗处走出来,朝婉柔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等云子走远,单伯刚好前来回话。单伯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库房清单,正要问少帅是否核验,萧羽峰叫住了他:“单伯。”
单伯停下脚步:“少帅。”
萧羽峰想了想,语气诚恳:“云子为救婉柔,只身闯日军据点,这份忠义实在难得。你去库房,把珍藏的上等绸缎、南方贡茶、珍稀补品,悄悄全部送到她的住处,不必声张,算是酬谢她的恩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她觉得是赏赐,就说是我和少夫人的一点心意。”
单伯领命退去。萧羽峰站在原地,脑海里却牢牢记住了另一件事——日军据点囤积大量药品、医疗器械。这个关键讯息像一簇火苗在他脑子里烧了起来,越烧越旺。锦州前线缺药缺到绝境,无数伤兵在硬撑,袁斌的弹药也快见底了。他想起袁斌从锦州送来的那封信,信纸被汗浸得发皱,字迹潦草,只写了一行字:“还能守,但撑不了太久了。”眼下送上门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