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亲友四散天涯,杳无音信。曾经的家国繁华早已沦为过往,再也回不去了。她一身孑然,一身单薄,世间偌大,竟无一处真正属于她的归处,无一人可予她依托暖意。
也曾有人劝过她,岁月无情,世事难寻,不如就此安于当下,守着浣纱坊的一方小院,织布浣纱,岁岁年年,平淡一生,亦是圆满。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执念,从未真正熄灭。她不甘就此潦草一生,不甘让满腹诗书、一腔热忱尽数埋没于市井琐碎之中,不甘让自己的人生从此囿于一方小院,终老于无声岁月。可不甘之下,却是深深的无力。她不知该挣脱向何方,不知该奔赴何处,前路大雾弥漫,不见灯火,不见归途。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潮湿的雨气,拂动案上薄薄的素纸。纸上是她白日闲来无事写下的半句诗,笔墨清淡,字迹疏朗,却止于半途,再无下文。就像她的人生,行至中途,便骤然停滞,前路茫茫,无从落笔。
林绾清轻轻抬手,按住晃动的素纸,指尖触到微凉的墨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年少时,她提笔写尽山河风月、人间坦荡,字字皆是期许,句句皆是热忱。可如今,寥寥数笔,便已词穷,满心思绪,无从言说,只剩一腔茫然,郁结于心。
她想起年少春日,家中庭院桃李芳菲,春风和煦,阳光正好。她立于花下提笔作画,兄长在身侧相伴,父母笑语温软,岁月温柔,人间无恙。那时的她,从未知晓风雨为何物,从未体会过颠沛流离的苦楚,以为人生永远明媚,前路永远坦荡。
可命运翻覆,从来只在瞬息之间。一朝风雨落,万般皆成空。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安稳与幸福,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那些曾经并肩同行的人,早已散落天涯,生死未卜。她独自留在人间,守着一段残破的过往,扛着一身无人知晓的落寞,在岁月里独行、煎熬、徘徊。
雨依旧不停地下着,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河水悠悠流淌,载着细碎的雨珠,载着浮沉的落叶,不知奔赴何方。世间万物皆有归途,流水归海,落叶归根,飞鸟归林,可唯独她,前路无向,归途无觅。
林绾清微微侧身,目光望向坊外的青石小路。夜色深沉,雨雾浓重,那条白日里清晰平整的小路,此刻早已被雨幕淹没,延伸至无尽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出口。一如她眼前的人生,漫漫前路,迷雾重重,不知何处是尽头,不知何处是归程。
这三年,她刻意屏蔽外界纷扰,不问世事,不寻过往,不盼来日,只想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苟安余生。可越是避世,越是迷茫。越是沉静,越是心慌。
她怕自己日复一日沉溺于平淡,慢慢磨平所有心气与棱角,最终彻底沦为市井庸人,彻底遗忘年少的热忱与期许。她更怕自己心怀执念、苦苦等候,到最后终究是空场一场,所有坚持都毫无意义,所有隐忍都付诸东流。
人心最苦,从来不是绝境无路,而是前路未知、进退两难。是想守,却怕虚度余生;想闯,却怕步步皆错。是心中尚有微光,眼底尚存期许,却无乘风破浪的勇气,亦无奔赴远方的方向。
油灯渐渐黯淡下去,灯油将尽,光晕愈发微弱,屋内的阴影渐渐蔓延开来,一点点吞噬了仅有的暖意。寒意顺着地面缓缓升起,漫过裙摆,漫过指尖,最终牢牢裹住她的全身。
林绾清轻轻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与茫然。耳边唯有簌簌雨声,清清流水声,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心底的叹息。
她常常在想,倘若当年风雨未至,倘若阖家安稳依旧,如今的她,该是何种模样?或许依旧是那个眉眼明媚、肆意洒脱的少女,读书写字,赏花品茶,岁岁无忧;或许早已觅得良人,安稳度日,烟火寻常,岁月温柔。可世间从无倘若,过往不可追,来日不可期。
命运赋予她颠沛流离的命运,她便只能在浮沉中独自支撑。可支撑得久了,也会疲惫,也会迷茫,也会生出无尽的彷徨。
在浣纱坊的日子,清净安稳,无争无扰,却也无波无澜、无喜无悲。这般日子,消磨了她的戾气,也耗尽了她的勇气。她渐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隐忍等待,还是在逃避沉沦。
窗外雨雾更浓,夜色更深,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没有星月照亮前路,没有晚风送来归音,万物沉寂,唯有雨声不绝,叩打着寂静的长夜,也叩打着她荒芜的心底。
林绾清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迷茫。她抬手轻轻拭了拭窗上的水汽,指尖划过微凉的窗纸,窗外模糊的世界依旧朦胧一片。就像她看不清的未来,摸不透的命运,猜不透的前路。
有人说,人间风雨终会尽,长夜终有破晓时。可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雨夜,走过了一岁又一岁春秋,依旧没能等来属于自己的天光,依旧被困在无边的迷茫之中。
她渴望前路有一束光,能为她破开层层迷雾,指引她奔赴远方。她渴望心中有一寸暖,能驱散经年寒凉,让她不再独自彷徨。可抬眼望去,前路漫漫,风雨潇潇,满目苍茫,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