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没有说话。
他低头把药方写完,墨迹未干就搁在了桌角。
然后他退出了书房。
当天夜里,他的密报就由信鸽送出,飞过朱棡新加的那道围墙上空时,阴影短暂地覆盖了墙头上的碎瓦片和那几枚被布条缠住的铜铃。
朱棡不知道的是,在他和太医说话的时候,他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安静地记录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棡的恐惧没有减轻。
他开始怀疑每一道菜的味道是否与往常不同,怀疑每一件被送进府里的日常器物底部是否藏着被人替换过的夹层。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王妃会在饭菜中下毒。
王妃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见到他了。
他总是坐在书房里,等到深夜才回卧房,卧房的灯彻夜点着,只要一熄灭,他就会惊醒。
那些铜铃被缠住之后,风大的时候只能发出一声闷响。
朱棡坐在书房里,听着那道比往常更沉闷的响声,没有起身去窗前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慢慢干枯的树,树皮还完整,但树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蛀虫一点点地掏空。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卷已经摊开了一整天的书,发现自己不记得任何一个字。
窗外,他新加的那道高墙正在把光线切出一道明确的分界,把整个书房的午后从此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像把一道完整的日光从中间剪开,然后各自叠好,放进两扇永远不会同时打开的门后面。
那道墙从此再也没有被拆掉。
洪武二十九年春,太原王府的药味浓得散都散不了。
院子里不再有人修剪花木,回廊两侧的盆栽也黄了叶边。
窗纸换了新的,挡住了外面正在开花的杏树,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光,屋里总是暗的,像一口没有完全干透的井。
御医第三次从南京来的时候,在朱棡的榻边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对王府总管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
“准备后事。”
当天夜里,密报已经出了太原城门,几天后送到了南京乾清宫的案头。
朱棡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颧骨下的皮肤薄得几乎能透出骨头的轮廓,像一卷被反复晾晒后干透了的旧纸,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床顶的帐幔上,像在辨认一道已经变淡了的旧墨痕。
他的儿子跪在榻边,十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有几分朱棡年轻时的影子,但眼眶红肿,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颤。
朱棡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孩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你记住……你皇爷爷不会放过我们的。”
孩子愣住了,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不敢听清。
朱棡停了一下,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继续说下去:“他杀功臣……也杀儿子。你二伯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信任何人……你、我、你们……在他眼里,都是可能的刀。”
他握住了孩子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像一根被水浸透后正在慢慢散开的草绳,握不住任何东西,但依然攥着。
孩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话:“那……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