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手探进阿姨右侧腋下,指腹按到一颗黄豆大的硬结。阿姨缩了一下:“那儿也疼。”
“这条红线什么时候有的?”
女儿凑过来看,愣住了:“下午擦身子的时候还没有……”
林野跟护士要了支记号笔,在红线最上端画了一道横杠,旁边写上时间。
“这条线别擦掉。”他对护士说,“每两个钟头看一次,往上走了马上打总值班。”
他回到护士站,压低声音跟郭树森说:“腱鞘里的张力没回到周二那种程度,引流也还通。可是红线顺着淋巴管往上走了,腋窝淋巴结也肿痛。现在用的药压不住这个菌,等明早查房再换,晚了。”
郭树森已经翻开了值班表:“骨科今晚二线是郭主治,备班在家。”
电话拨过去,响到第四声才接。
郭主治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听到“药敏”和“红线”,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我家在城南,十五分钟。先别动现在的药,抽两套血培养等我。”
郭主治来得比他说的还快,套着一件还在滴水的雨衣冲进病区。
他把雨衣搭在椅背上,洗了手,蹲在床边从头查了一遍:腱鞘压痛、被动伸指、冲洗回抽、前臂那条线、腋窝的结。最后他看了看林野画的那道横杠。
“今晚先不上台。”郭主治站起来,“腱鞘没再憋起来,冲洗回抽也顺,现在开刀只是多挨一刀。关键是药不对。停头孢唑林,换万古霉素。”
他转身对阿姨和女儿解释:“菌是查出来了,比一般的难对付一点,原来的药管不住它。今天晚上就换新药,线要是往上走,或者手指头疼得伸不开,我半夜也回来给你重新冲。”
女儿眼圈红了:“还要再开一刀吗?”
“现在不用。明早我来看了再说。”
医生工作站里,郭主治调出医嘱界面,刚点到万古霉素,系统弹出一行灰字:特殊使用级抗菌药物,需高级职称医师会诊授权。
他看了一眼时间,叹了口气,翻出手机通讯录:“得把黄主任叫起来。”
“打吧。”郭树森拉过椅子坐下,“我在边上,总值班记录我来写。”
骨科黄主任的电话响了很久。
接通后,郭主治把药敏、体温、红线、腋窝淋巴结一口气说完。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三个问题:肌酐多少,体重多少,血培养抽了没有。
“肌酐六十一,体重五十八公斤,两套血培养刚抽完。”
“行,我同意,明早一上班我到病区补会诊签字。”黄主任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万古滴慢点,别给我滴出红人综合征来。”
药剂科夜班药师很快回了电话:首剂一点五克,滴够一个半小时;之后每十二小时一克。“谷浓度咱们院测不了,我明早联系外送。”
护士在床头挂上接触隔离的黄色牌子,把隔壁空床推到门边,又在门口摆了一瓶免洗手消毒液。
万古霉素挂上去,滴壶里的药一滴一滴往下落。林野又看了一眼那道横杠,红线还停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雨大了,楼梯间的窗玻璃被打得噼啪响。
郭树森走在前面,忽然说:“放在去年,这种单子一出来,我第一个电话打给市里要车。”
“那今天呢?”
“今天先把黄主任从被窝里拽起来了。”郭树森自己先笑了一声,“他明早肯定要骂我。”
总值班室的门刚推开,桌上的红色电话又响了。
郭树森接起来,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外科监护室。”他捂住话筒,“穿孔术后那个,心率一百二十多,在床上乱扭,刚才差点把胃管拽出来。值班医生说怕是漏了,要推去做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