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拎起酒壶,转头看向众人。
“行了。”
“今日开山,到这儿,才算真结束。”
说完,他目光再度扫过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嘴角一扬。
“现在,谁来都别挤。”
“想上山的,先递帖,先候着,先在脚下好好排队。”
“今天看够了的,就回去好好消化消化。”
“明天若还觉得自己像样,再来走阶。”
他这话说得像极了赶集收场。
可偏偏,山下没有一个人觉得被轻慢。
反而真有不少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条问剑阶,再看了看那道刚立出来的照影榜,心里头竟生出一种——
是该回去想一想,再来。
这感觉,太怪。
可也正因此,他们更清楚,青莲这门,已经真正进心了。
司空长风见时机已到,顺势开口。
“今日观山到此。”
“雪月城外众客,按序散去。”
“有递帖、留礼、候山者,自有人接。”
“凡在三十丈内逗留不退、扰乱山门者——”
他看了一眼那口已经被拖走、却仍让人记忆深刻的残棺方向,语气很平。
“照门规处置。”
山下众人心头一紧,顿时一个个都老实了。
没人愿意试这第一条正式落下来的门规。
于是,人群开始慢慢后退。
不是一哄而散。
而是有序地退。
像他们自己都在无形中,已经把“青莲门前该怎么站”这件事,开始照着做了。
这一幕,看得百里东君啧啧称奇。
“真乖。”
“早上来的时候,一个个眼神都恨不得往山里钻。”
“现在倒好,自己会退了。”
司空长风淡淡道:
“规矩进去了。”
“自然就会退。”
百里东君笑着摇头。
“你这话说得像训马。”
“差不多吧。”
司空长风居然还真回了。
“高门立规,本就跟驯烈马差不多。”
“先让它知道门槛在哪,知道谁不能惹,知道该往哪边走,后头自然就顺了。”
苏白听着,忍不住乐了。
“老枪仙,你这比喻是真不好听。”
“但意思对。”
说完,他看向山门前还站着的顾长生。
“还傻站着干什么?”
顾长生一愣。
“我不是说了先去洗洗?”
“对啊。”
苏白一脸莫名。
“所以你现在还不去?”
顾长生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血灰毒痕,顿时咧嘴一笑。
“去!”
然后他又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问剑阶上的萧玄与下山中的谢宣,再看了一眼白王,最后才冲摘星台上的几席和李寒衣、司空长风、百里东君一一抱拳。
这次动作不算很标准。
甚至还带着点野路子的生硬。
可胜在真。
“顾长生。”
“见过各位。”
这一礼,意味很足。
因为这说明,他从认门,到认人,也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雷无桀立刻兴高采烈地挥手。
“行了行了!”
“等你洗干净了再见也不迟!”
无双则认真点头。
“回头打。”
顾长生一听,眼睛顿时也亮了。
“随时。”
无心笑着合十。
“欢迎入门。”
司空千落哼了一声,长枪往肩上一扛。
“先把命养结实点。”
“青莲剑阁里,可不养只会见血就躺的人。”
顾长生笑着点头。
“明白。”
李寒衣则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以后门前见脏东西,先看清再出刀。”
“别总想着拿命撞。”
顾长生一震,立刻低头应道:
“是。”
这话,别人说不一定有这么重。
可李寒衣说,就不一样。
因为她今日从头到尾都在看。
而且,她是苏白身后真正护门的那个人。
这分量,顾长生自然懂。
高处。
苏白看着顾长生终于一步步往山内侧路去,显然是真先去收拾自己了,眼底那点满意也更真了一分。
不错。
收了刀,认了门,也知道该洗干净了。
这便说明,这小子今天这场开锋,是真没白开。
问剑阶那边,谢宣也已走到半山。
白王见该说的话已说、该接的酒已接、该看的门也已看明白,便不再多留。
毕竟北坊旧库那边的事,越早动越好。
于是,他朝苏白再次拱手。
“今日多谢款待。”
“白王府先退。”
苏白摆了摆手。
“去吧。”
“路上别走太慢。”
“我这边明录若先你一步发去天启,显得你今天这趟白来了。”
白王闻言,唇角轻轻一动,显然也有些失笑。
“不会。”
“那就行。”
白王没有再多说,转身便朝山下素车方向缓缓走去。
那背影极稳。
极静。
却也比来时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重量。
因为他来时,是白王来见青莲。
回去时,却已是饮过青莲酒、接过青莲规矩、领了青莲影线之事的白王。
这便已不再只是“来过”。
而是——
真正接住了一段关系。
萧瑟与叶若依自然也没有留他送到底,只在半路与之略一点头,算是把今日这场“苍山相见”的意味,稳稳落下。
白旗缓缓退去。
素车再起。
山下那一道原本极显眼的王府来路,也终于慢慢离开了苍山视野。
可所有人都知道——
白王今日这一趟,绝不会就这么安静地结束。
相反。
它才刚刚开始发酵。
因为从这一刻起,天启那边的局,已真被青莲门前这一口棺、这一道影、这一卷影名簿,给拨动了。
而且,是白王亲自回去拨。
这味道,就更不一样。
山上。
一切终于真正开始往“收”里走。
山下的人散。
山门重整。
问剑阶仍在。
照影榜新立。
白旗退,谢宣下,顾长生去洗伤,萧玄留九十三阶待问,唐鹫和顾七影等人被押入雪月城地牢。
风里那点血和毒的味道,也被山上新的清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直到这时,苏白才真像是后知后觉般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清净点了。”
这句话一出口,摘星台上几人顿时都无言了一瞬。
百里东君最先没忍住。
“你还有脸说?”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哪一件事不是你自己顺手越搞越大的?”
苏白一脸无辜。
“我哪有?”
“是他们自己爱来。”
“我不过就是开个门,喝点酒,顺手问问谁能上来,谁敢抬棺,谁会吐影,谁想留山,谁该排队。”
众人:“……”
这话听着,简直欠得没边。
可偏偏,你还真挑不出哪里完全不对。
司空长风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这一天的局虽然大体收圆了,可自己头更疼了。
“行了。”
“你先闭嘴。”
“接下来,按你自己的意思,门开着,问剑阶开着,照影榜立着。”
“我和若依、萧瑟、千落他们,把后头该理的理一遍。”
“你——”
他看着苏白,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商量。
“回去歇着。”
苏白挑眉。
“我不累。”
“你累不累,不是你说了算。”
李寒衣冷冷接了一句。
众人闻言,神色都极微妙地动了一下。
又来了。
而且这次,连司空长风都没出声,竟像是默认了她来接这句。
苏白看向李寒衣,眼里笑意一漾。
“寒衣姑娘现在都开始替我定行程了?”
李寒衣神色不变。
“我是怕你门刚开,人先倒了。”
苏白立刻点头。
“懂了。”
“你这是心疼……”
“闭嘴。”
李寒衣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冷冷打断。
“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下苍山。”
苏白顿时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只是嘴闭了,眼里的笑却半点没少。
高处风一吹,白衣与青衫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氛,便又淡淡漫开一层。
雷无桀眼睛又开始发亮。
司空千落已经懒得拍他了,只是默默把头偏开了一点。
无双低头看剑匣。
无心看天。
叶若依抿唇轻笑。
萧瑟则干脆闭了闭眼,一副“这事我看见了,但我懒得说”的样子。
反倒是百里东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别在这时候多嘴。”
“我哪敢?”
百里东君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笑却一点没收。
苏白当然也知道差不多该收了。
今日这一整场,从问天余波到开山见客,再到门前斩棺照影,确实把该做的都做了。
后面再强撑着坐在这儿装没事,反倒显得刻意。
而且——
他现在确实想安安静静回去,把今日这场门真正再消化一遍。
神话·李白模板的松动、门前天青入剑、《上李邕》、谪仙临凡那道预备权限……这些,都不是喝几口酒就能彻底捋顺的。
再往后,他要走的路,会更高。
也就得把今天这些“山门已立”的成果,真正沉进自己身上。
于是苏白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行吧。”
“那我歇会儿。”
司空长风刚想松口气,便听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好。”
“今天谁要再来惊我觉——”
他眼皮一抬,笑意懒散,话却一点不轻。
“我就真拿他祭榜了。”
众人:“……”
这威胁,是真青莲。
司空长风无奈点头。
“行。”
“今天之内,除非北坊旧库那边真炸了天,否则没人会再烦你。”
苏白这才满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新立的照影榜,再看了一眼问剑阶高处还站着的萧玄,最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抬手,朝顾长生离开的方向随意挥了挥,像是在给那把刚认门的新锋,顺手补上一句没人注意到的交代。
“洗完了别急着睡。”
“回头上来。”
“我教你第一句,青莲门里该怎么骂人。”
山上几人先是一静。
下一刻,百里东君直接笑得前仰后合。
雷无桀更是差点没憋住冲出去喊顾长生“赶紧回来学”。
李寒衣则终于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这人哪怕真要去歇着,最后也不可能收得太正经。
偏偏,她自己嘴角都在这一刻,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