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顺手,再把青莲门后的第二道榜,挂出来。”
这句话一落,别说山下那些还没彻底散去的人群,便连摘星台上的几人,都同时怔了一下。
司空长风最先皱眉。
“第二道榜?”
百里东君拎着酒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又亮了。
“好啊!”
“又折腾什么新东西?”
雷无桀也一下子精神起来,方才还在为顾长生那一刀发热的胸口,这会儿又被苏白一句“挂榜”勾得直发痒。
“苏师兄,什么榜?”
“是像金榜那样的吗?”
“还是像问剑阶那样,谁上去了谁有名?”
无双抱着剑匣,虽未出声,可眼里也明显多了几分好奇。
叶若依微微抬眸,看向苏白,眸中流光轻动。
“不是临时起意。”
她轻声道。
“你早就想好了?”
苏白偏头看她,笑了笑。
“还是若依聪明。”
“挂榜这种事,当然不是现在临时拍脑袋。”
“我前面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门还没真立住。”
“现在嘛——”
苏白抬眼,目光掠过问剑阶,掠过山门前,掠过那口已经废了的黑棺,掠过白王,掠过谢宣,掠过顾长生,最后落回青莲玉碑。
“门开了,路照了,血规立了,新锋认了。”
“再不把第二道榜挂出来,反倒少点意思。”
萧瑟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深。
“不是给外人看的普通榜。”
“是给青莲自己立坐标。”
苏白闻言,顿时一乐。
“老萧,你现在越来越会接我话了。”
萧瑟淡淡道:
“是你现在越来越会偷懒了。”
“想让后来人自己知道,往哪里走,走到哪一步算什么样子,所以干脆再挂一道榜。”
“如此一来,你以后少讲很多废话。”
苏白一脸认真。
“这怎么能叫偷懒?”
“这叫会当山主。”
萧瑟:“……”
众人:“……”
偏偏,细想之下,还真有几分道理。
高门大宗,最怕什么?
最怕“规矩只在嘴上,路却不在眼前”。
今日青莲开门,确实已经把“谁能进”“怎么进”“旁门歪道会怎么样”这些东西,都摆得极清楚了。
可接下来呢?
进门之后,怎么往上走?
什么样的人,才算真的在青莲这座山里站稳了位置?
什么样的人,可以算“新锋”“席位预备”“可饮酒”“可登高”“可护门”“可替山出手”?
这些东西,若没有一个清楚的坐标,后来人哪怕进了门,也容易越走越迷。
所以苏白此刻要挂“第二道榜”,便显得顺理成章。
这不是虚名榜。
而是——
门后之榜。
路中之榜。
让所有人一眼便知,青莲门里,往上怎么长。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眼中那点原本带着几分疑惑的神色,也慢慢转成了认真。
“若真是这样,那这榜,确实该挂。”
李寒衣也看向苏白。
“榜名呢?”
还是她,一针见血,直问最关键的地方。
榜若无名,便不立意。
青莲第二道榜若真要挂出来,名字必须极准。
轻了,不够。
俗了,不配。
假了,更不行。
而这东西,恰恰最像苏白会在意的地方。
苏白听见她这句,眼里笑意更深了一分。
“有。”
“就叫——”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卖关子,而是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脚下的摘星台,又点了点那一条已经让今日不知多少人抬头去看的问剑阶。
“《照影榜》。”
照影榜!
这三个字一出,山上山下,不少人心里都微微一震。
因为太贴了。
太合今日这座青莲门的味道了。
问剑阶从七十往上,便已不是单纯登山,而是在照人。
顾长生照见了自己终于不像疯狗,而像一把剑。
谢宣照见了自己该少想半分,先把路往前走一点。
萧玄照见了自己不是只会替别人看路,也会想替自己往前。
顾七影更是被照得无所遁形。
而青莲这座门,从今早到现在,也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照人,照路,照高低,照规矩,照来意,照未来的影。
所以这道榜,叫“照影榜”,一点都不奇。
反而极妙。
无心双手合十,轻轻一笑。
“好名字。”
“榜照人,门照影。”
“青莲今日这一场,确实配得起这三个字。”
叶若依眸光微亮,也轻轻点头。
“照影,不只是照别人。”
“也是照自己。”
“若真把这榜立出来,往后入青莲的人,也能更早知道——”
“自己现在,究竟站在哪一道影子里。”
无双抱着剑匣,低声道:
“我喜欢。”
雷无桀则更直接。
“我也喜欢!”
“听起来就厉害!”
司空千落难得没白他一眼,只是轻哼了一声。
“总算没起什么太土的名字。”
苏白立刻转头看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司空千落理直气壮。
“就是字面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挂个什么‘青莲第一猛榜’。”
百里东君“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酒都差点喷了。
雷无桀也没憋住,直接哈哈大笑。
连萧瑟嘴角都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有苏白一脸嫌弃。
“司空千落。”
“嗯?”
“你这审美,是真配不上我这座山。”
司空千落顿时就炸了。
“你说谁呢?!”
眼看她就要提枪,李寒衣一眼扫过去,司空千落顿时脖子一缩,只能把那股子劲又咽回去。
可她嘴上还是不服。
“反正《照影榜》是好听,算你有点文化。”
苏白点了点头。
“你夸我,我就收下了。”
司空千落:“……”
高处台沿边,白王萧崇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一切。
从《照影榜》三个字出口开始,他便知道——
今日自己这一趟苍山,不但见了青莲开门,见了门前血规,接上了北坊旧库与影名簿那条线,还亲眼见证了青莲门后的第二重秩序,开始成形。
这很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青莲剑阁并非只是一个靠一人高、一时盛、一场门前大战撑起来的新势力。
它在迅速长出自己的“自我解释”。
先有问剑阶,解释谁能进门。
再有照影榜,解释进门之后,怎么往上长。
这就太可怕了。
一个势力一旦开始会自己解释自己、自己丈量自己、自己给自己立坐标,便说明它真的已经在往“独立山门”那层去走。
而且是走得极快。
想到这里,白王心中那股对青莲的重视,已不只是重,而是沉到了很深。
这座山,真不能当寻常江湖势力看了。
而高处。
苏白显然没打算只抛出个名字就完。
他站起身来,朝青莲玉碑方向走了几步。
晨光映在那块青白流转的玉碑之上,前六席名讳依次明灭。
最下方,“镇仙”二字天青未褪,依旧带着昨夜门前留痕后残存的一缕高远意味。
那东西,谁看都心里发沉。
因为谁都知道——
那不是普通的两个字。
那是苏白和莫衣,以及那一眼门后天青,硬生生打出来的一道位。
苏白站在碑前,抬手轻轻一抚。
玉碑顿时微微震鸣。
下一瞬。
那块碑右侧,竟缓缓浮现出第二块较细、较长、却同样青意流转的榜面虚影。
不是从外头搬来的。
而是像本就在青莲剑阁这座山的“势”里,只等今日这道门真正立住,才顺势被苏白一手点出来。
榜面初开,光泽流动。
其上,只有三个字——
照影榜。
山下人群一片低呼。
因为这不是简单写字。
这是玉碑自行应势显榜。
这意味着,《照影榜》不只是苏白随口起个名、写块板子挂出来。
而是青莲剑阁本身,真认下了这道榜。
百里东君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
“酒池、玉碑、问剑阶、镇仙位,现在又多一张照影榜。”
“这山里,是越来越全乎了。”
司空长风也不由点头。
“有了这道榜,后面很多人,便有地方照自己现在到哪一步了。”
萧瑟则看得更深。
“而且这榜一旦真立起来,以后青莲剑阁里的人,便不只是在比谁强。”
“而是在比——”
“谁更像自己该有的那道影。”
“谁更快地,从影里走到人前来。”
这话一出,叶若依眼神也不由亮了一分。
不错。
这便是《照影榜》最妙的地方。
它不是寻常那种纯排高低的武榜。
不是谁内力强,谁剑更快,谁胜场更多,谁名气更大。
它排的是“照见自己、照清自己、把自己从影里递出来”的程度。
这就与青莲今日整座门的气完全契合了。
而且,它会逼人往“真”里走。
因为只有越真,越能在这道榜上往前。
若还只靠壳、靠名、靠势、靠躲闪和旧位置,那便天然落后。
这太适合青莲了。
苏白站在榜前,转过身来,看向山上山下所有人,终于开始真正解释这道榜。
“照影榜。”
“不是武榜。”
“不是胜负榜。”
“也不是谁拳头大、谁名声响,就能往前站。”
“它照的,只有三样东西。”
他抬起一根手指。
“其一,照心。”
“你心里那条路,到底敢不敢往前走,敢走到哪儿,敢不敢把自己从壳里递出来。”
“其二,照行。”
“你说得再好听,不如真在该出手的时候,替这座山、替你自己、替你认下的门,往外走一步。”
“其三——”
苏白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顾长生、谢宣、萧玄,最后落向青莲玉碑上的镇仙位。
“照高。”
“不是说你多强。”
“是说你,敢不敢往更高处看一眼。”
“敢看,未必就配上榜。”
“但不敢看——”
苏白笑了笑。
“那便连站在榜下的资格都难。”
这番话,极直。
却极清。
山下很多人只听了三句,便已知道——
《照影榜》,绝不是他们原本理解的那种“第二道金榜”。
它比普通榜单,狠得多。
也高得多。
因为它不只是告诉你“谁排第几”。
它还在逼你问——
你凭什么排?你凭什么往前?你敢不敢更高一点?
这便不再只是看热闹的东西。
而是一把尺,一面镜,一条会反过来照你的路。
于是,山下很多原本还带着点“青莲这榜总不能没我一份念想”的人,心里都不由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