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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不惧复太宗靖难旧事的朱厚照(2 / 3)

“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初,对贪官污吏的惩处,那是何等严厉?剥皮实草,立于公堂之侧,以为后来者戒。贪污六十两,便是死罪。”

“毛卿,你告诉朕——这条祖制,如今可还在执行?”

毛纪跪在地上,他的额头贴着青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汗,那些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流进官服的里衬,黏糊糊的。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后人不敢擅改”,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太祖皇帝定下的对文官不友好的祖制,远比文官们用来约束皇帝的祖制要多得多。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朱厚照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所有人。

他看到那些低垂的头颅,看到那些攥紧的笏板,看到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静的、从容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的语调:“毛卿,朕不是要与你为难。”

“朕只是希望你想清楚——祖制这两个字,不是只有你们用得,朕也用得。”

毛纪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臣……臣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因为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站得住脚的话了。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空了支撑的雕塑。

殿内的沉默还在继续,那种沉默像是一口被反复搅动过的深井,水面不再平静,却也没有更多的波澜,只有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回音还在朱红色的立柱之间来回碰撞。

然后,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翰林院侍读学士石珤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毛纪更轻一些,但同样稳健。

他身材清瘦,面容温和,颌下蓄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不与人争的读书人。但他此刻站在大殿中央,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审慎的、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浮现出来的坚定。

他走到毛纪旁边,站定,面朝御座,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翰林院学士特有的、文雅而克制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润色才放出来的:“陛下,臣有一言。”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说。”

石珤微微欠身,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话说顺了好几遍之后的流畅:“陛下,大明之所以能统御万邦,靠的不仅是刀兵,更是‘天下之中’的文化向心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如今将朱家血脉分封海外,让他们在蛮荒之地自立门户。”

“百年之后,这些海外藩王的后代还会自认是大明子孙吗?他们还会奉正朔、读汉书、讲汉语吗?”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在把自己最担忧的那句话说出口:“恐怕届时,他们只会成为另一个‘交趾’、另一个‘安南’——从故土变成异邦。”

“此乃动摇国本之患,臣恳请陛下,深思百年之后。”

他说完之后,也深深一揖,然后站在那里。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石珤的理由,和前几位都不同。

他不是在算账,不是在谈法理,不是在论“以藩制藩”。他在说的是文化,是血脉,是百年之后那些远渡重洋的朱家子孙,会不会变成另一种人。

朱厚照看着石珤,他的目光依然平静。

“石卿,你说你担心他们百年之后自成一国、不认大明。”

他重复了一遍石珤的话,然后微微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御案上,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朕告诉你——正是为了不让他们变成‘第二个交趾’。”

“所以朕才要求他们必须拥有足量的大明百姓、奉行大明的制度、使用大明的文字。”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很多次的事情才有的笃定:“一个国家的文化,不是靠血脉传承的,是靠人群的结构决定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宁王去吕宋,他要带走一百万人。安化王去安南,他要带走七十万人。”

“一百七十万大明百姓,占据当地人口的主流。他们的语言是大明的官话,他们的文字是大明的汉字,他们的习俗是大明的习俗,他们的信仰是大明的信仰。”

“当他们的士绅是大明移民,官员是大明科举出身的士子,军队是大明训练的将士,百姓是大明的农户和工匠,他们用什么来‘离散’?”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他们只会越变越像大明,不可能越变越不像。”

石珤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让他们出去建国,不是让大明失去一块版图,而是让大明的版图和文化,在海外复制出一块新的‘小大明’。”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石珤脸上:“吕宋和安南,百年之后,那里的百姓说的是大明的官话,写的是大明的汉字,读的是大明的经典,奉的是大明的正朔。”

“他们和曲阜、和杭州、和苏州的百姓,在文化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异邦’,会变成什么?他们只会变成大明在海外的另一块版图。”

石珤站在那里,他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恢复正常,但那股从心底升上来的、被皇帝那番话轻轻触动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余震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欠身,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臣……明白了。”

但他也没有退回去,因为他知道,今天站出来的人,还没有说完。

果然,在石珤话音落下之后,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吏部左侍郎杨廷和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前面几位都慢一些,每一步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才落下去的。